《宇宙探索编辑部》,神经病大聚会
原创2023-04-08 21:57

《宇宙探索编辑部》,神经病大聚会

出品|虎嗅商业消费组

作者|昭晰

题图|《宇宙探索编辑部》


“三,二,一,睁眼。”

 

刺眼的白昼,石狮落满麻雀。影厅的空气中弥漫着一阵无声的惊呼。


太久没在电影院里看到这么轻盈的电影了,上次或许还是《爱情神话》。《宇宙探索编辑部》比《爱情神话》还要轻,轻到你只想对着荧幕会心一笑,而不想用过分浓重的赞誉去堆砌。


打个不恰当的比分,如果说邵艺辉是上海的小伍迪艾伦,孔大山大约是还没长大的,不那么成熟和工业化的郭帆。成熟和工业化的背面是什么?是浪漫、不规整、神经质吧。 



很难形容《宇宙探索编辑部》的气质,导演用恰到好处的幽默消解宇宙的宏大命题,用怪里怪气的台词粉饰赤诚到几乎会被嘲笑的真心,笨拙、偏执、跳动的真心潜藏在简陋的摇晃手持镜头背后。一种火车进隧道了,唐志军还在诉说探寻宇宙意义的执着。那种声音被淹没,但荧幕外我们都听懂了的默契。


开场十分钟,我担心这样的气质无法延续。没想到,整场下来,除去一些《西游记》的老套隐喻和编不下去了的结尾,影片像一片诙谐的羽毛,不着痕迹地展露了导演、编剧作为怪人的私心。


有多神经质呢。老唐坚信,老电视机里的雪花屏,是宇宙诞生时的余晖;孙一通始终头戴一只锅,望向远方,眼神清澈,像顾城;那日苏喝多了,把烧着的熊猫包踢进了帐篷里,晓晓添了把柴说,这比刚才暖和多了;陨石猎人坐着UFO小车,总是先大部队一步,低底盘遨游;彩蓉姐说了:“神经病大聚会。”



这说的恐怕不只是主角唐志军一行人,也是整个剧组,甚至可以蔓延到所有喜欢这部影片的观众身上。


这是一部注定小众的电影,票房不值一提,却频繁被媒体写起。同事说,因为各个编辑部里也都是怪人,孤芳自赏,所以喜欢。末了他说:“估计你看了也喜欢。”



《大佛普拉斯》里说,人们可以搭乘太空船到达月球,却永远无法探索内心的宇宙。《宇宙探索编辑部》说,宇宙的谜题,就写在人的内心。


如果你对这部电影感兴趣,听我的,关掉这篇文章,去电影院吧。去独自发神经,去寻找宇宙的真谛,去和电影院里的陌生人一起在日全食里闭上双眼。


和爱的人一起也可以。


(以下内容剧透,真诚建议大家直接去看)


剥离娄烨、毕赣、堂吉诃德

 

太多影子。


在看这部电影之前,我已经听过太多声音,说手持像娄烨,西南方言念出的诗歌像毕赣,故事像前些年郑执的《仙症》。因此,作为《苏州河》的忠实拥趸,我对《宇宙探索编辑部》不抱期望。“或许又是东施效颦吧?”我想。


看电影的时候,我也发现了诸多致敬与隐喻,比如直白到令人不安的《西游记》(本片英文译名Journey To The West,且主角配置和唐僧师徒四人加白龙马如出一辙),比如堂吉诃德,比如西西弗斯。


难得的是,《宇宙探索编辑部》根本不是成功影片的粗劣模仿。看电影的时候,我没有想起娄烨、毕赣,只沉浸在孔大山浑然一体的小世界里。这个世界甚至比毕赣企图复制毕赣的《地球上最后的夜晚》好多了。



电影里有两条主线。明线是潦倒的中年科幻杂志编辑唐志军寻求外星文明之旅,他坚信自己收到了来自宇宙的强烈信号,于是带着几位亦朋友亦信徒的伙伴,从北京一路深入西南,寻找信号的源头。


没有好莱坞电影里的三幕,没有情节上的高潮,比起科幻片,这更像是一部非典型性公路片。豆瓣上有网友说,这部片子遍布小聪明,不足为道。但恰恰是这些轻巧的细节、机灵,撑起了一个无需刻意维持的世界观。


想聊聊彩蓉姐。比起“神的孩子”孙一通,她可能太入世了。她永远毒舌,一针见血,给编辑部拉赞助,时刻提醒唐志军交暖气费,一眼识破旅途中的所有骗局,却还是义无反顾地陪着唐志军走了下去。这似乎是一种更拧巴,更不直接的理想主义。


年轻的时候,彩蓉姐采访老唐,被他的神神叨叨忽悠了。老唐说仰望星空将成为全人类不可或缺的需求,望远镜就是未来的洗衣机、洗碗机,家家户户都会买。彩蓉姐就进了一批货,到现在还堆在家里卖不出去。



听到村民说捐520元给宇宙功德箱就能见到外星人遗体后,她拉着唐志军就往外走。没想到,唐志军猢狲一样“嗖”地一下蹿走,硬要往功德箱里塞钱,彩蓉姐追着老唐边跑边骂。


老唐说找到车了,很宽敞,能坐下所有人。坐在拉土豆的皮卡敞天车厢里,彩蓉姐感慨:“唐志军,你真是唯一一个没骗过我的男人。确实宽敞。”


对彩蓉姐来说,外星文明是年轻时的一种笃信,是被岁月磨平的破碎幻想。她早已不相信外星人的存在,但她为老唐的“信”高兴。听说导演点映的时候聊到,彩蓉姐的角色参考了徐童《算命》镜头下的唐小雁。他还说,最后彩蓉姐和老唐一起生活了。俗套地讲,彩蓉姐现在相信的大约是爱吧。



暗线还是唐志军,抑郁症的女儿自杀前曾经给他发过一条短信,女儿问他:“我们人类存在在这个宇宙里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彩蓉姐说了,这病一半的原因是遗传。我们看到唐志军的执拗、孤僻,在寻求和女儿再一次的连接时,他也在为自己寻求答案。


22岁的晓晓是《宇宙探索》的粉丝,她自称小时候看到过UFO,于是对宇宙产生了兴趣。初见她时,唐志军不住地低声感慨:“有好奇心是好事。”如果女儿没有自杀,如今也是这个年纪。


和晓晓分别时,他也只留了这一句话:“有好奇心是好事。”


片尾,老唐说自己给女儿写了一首诗。他哽咽了,没能念出来。但关于意义的答案,他找到了。

 

 个人表达的限度


《宇宙探索编辑部》的个人风格很强烈,这或许得益于整个剧组都神神叨叨的。如果你看过导演、编剧、演员们的采访,会发现“神经质”真是没说错。


孔大山机缘巧合下认识了一位四川宜宾的朋友,和他口述了电影情节后,这位朋友第二天一早就坐高铁回家堪景去了。后来,他带着孔大山、王一通(孙一通扮演者,也是本片编剧之一)和美术指导找到了很多重要的场景。后来导演给他安排了黑车司机的角色,和现实中形成映照。



为了拍好电影,导演去参加了很多“民科”活动。王一通说,他印象很深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腰上别着一个类似放BB机的那种小皮套子,手里提着个袋子,袋子里面装了一块飞碟形状的陨石,袋子上面写了三个字:蛋黄派。中年男人身边围着一群信徒,纷纷把蛋黄派袋子里面装的那坨黑色石头拿起来放在自己头顶,轮番拍照。


还有一位说自己能和外星人直接沟通的山东阿姨,直接被导演邀请到影片里出演了“崔大姐”,就是一直絮叨,被老唐说先别说话那位。听说编剧没给崔大姐安排台词,电影里所有的嘟嘟囔囔都是崔大姐自己发挥的真实想法。


根据“流浪地球自来水”的报道,文学指导/副导演吕启洋说,最难的场景是拍驴(特别堂吉诃德)。天气冷,驴很难蹚水,于是剧组专门分出来一个B组去驯驴,摄像机差点报废,还有人负伤了。


这些莫名幽默的幕后花絮,和影片本身的气质浑然一体,果真就是神经病大聚会,让人哭笑不得,爱恨交织。



我始终在思考这样一个问题:导演的个人表达限度在哪里?


前段时间,在《拨浪鼓咚咚响》的点映现场,我被影片中那场烟花打动。听导演讲,这是他深受留守儿童触动,一定要拍的电影。剧组经费不足,就连那场烟花,都是蹭的。电影节奏很慢,是一种没有资方愿意负担的慢,一种只有独立导演才会拍出来的慢。


那晚我是享受的,我敬服白志强导演调教素人演员的功力,欣赏那种影片中透露出的朴素与热忱。但我不由得担心,对更广泛的观众而言,去电影院看这样一部电影的吸引力在哪里?


那天,片方喊出了票房一亿的野心,当时我想,如果能卖到三千万,对这部影片来说,就是很大的商业成功了。很可惜,到今天为止,《拨浪鼓咚咚响》上映43天,豆瓣7.4,票房185.5万。



年前,我在公映前独自看了《深海》。走出放映厅,片方工作人员很吃惊地看着平静的我:“你怎么没哭?”随后,她又不可置信地问:“你看懂了吗?”


我自然看懂了,田晓鹏导演在影片中释放出的在绝望中寻找微光的努力,绚丽的画面,浓重的色彩,深埋其中的情感。在后来和他的对谈中,我也更欣赏这个人作为创作者的坚持。后来,我为《深海》写了一篇文章。


后来,我得知一个细节:一些导演朋友也提前看了《深海》,提出梦境的部分有些冗长,但最终田晓鹏保留了112分钟的时长。这和我的感受相似,我感到导演对自己的表达视若珍宝,不舍得删去耗费了心力、经费、寄托了大量情感的镜头。而公映后,这恰恰成了被观众挑剔的地方。


《深海》曾被光线赋予厚望,大家猜测,它或许能够超越田晓鹏前作《大圣归来》的票房奇迹。《深海》是田晓鹏历时七年打磨的,诉说内心的作品;《大圣归来》是他在市场上试探,想为中国动画商业化做出突破的作品,论个人表达,前者一定更胜一筹。春节档上映的《深海》,现在票房是9.18亿,很亮眼,但距离片方的期望还差得很远。



自然,《宇宙探索编辑部》也不会取得什么票房奇迹,但它取得了个人表达和影片审美的平衡。孔大山交付给我们的,是一部精雕细琢之后,才显得云淡风轻的作品,它赚取的不是眼泪和票房,而是一种触角与希望。


它让我们看到,有个人风格的影片也可以处理得精巧,也可以被喜欢,至少被一部分人。


也就是说,做一个和世界格格不入的神经病,你也不会孤独。

 

现在想想,买电影票去看《宇宙探索编辑部》的我们,和花520元看外星人的唐志军有什么差别?

如对本稿件有异议或投诉,请联系tougao@huxiu.com
正在改变与想要改变世界的人,都在虎嗅APP
赞赏
关闭赞赏 开启赞赏

支持一下   修改

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