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橡树实验室 ,作者:橡树作者,编辑:木木,原文标题:《我是「学霸」,我休学了》
“宁愿癌症复发,也不想回学校了。”
18岁的子涵(化名)说出这句话时,刚从恶性肿瘤的生死边缘归来。奇迹康复后,她却把这场大病视作“假期”——因为可以不用上学了。
在学校里,子涵觉得自己一无是处。运动会上,她热情和同学分享零食,却瞥见同学包里掉出来一本《柏拉图的理想国》。那一瞬,她无地自容:“为什么别人带的是理想国,我带的是零食?”
在旁人眼里,子涵本是小太阳般的存在,但她看不见自己的光;她的眼里,只有那条永远够不到的“优秀”标准线。
最终,她休学走进了一出学社——一个为偏离轨道的青少年设立的成长空间,这里没有标准答案,只提供一种可能:在被迫暂停的人生路口,你依然有权寻找属于自己的路径。
140平米的三居室像个家,墙上贴满游学照片和心得笔记。创始人任竹晞也曾休学。即便考入清华大学,当所有人追逐成绩、排名和前途,她只觉得空洞:教育给了她很多,却从未给过她认识自己的机会。
于是,她与北大毕业的朋友创办了这里,至今已陪伴150多名休学少年——不教“成功”,只陪他们在人生暂停的岔路口,学习如何为自己重启,寻找“我是谁”的答案。
作者|徐美娟
编辑|木木
图|受访者提供
学霸,也在休学
休学,常被外界视为是“学渣”、“差生”的逃避。然而,在一出学社,任竹晞见过太多成绩顶尖的孩子,包括曾经的年级第一。
她记得一个来自北京顶尖中学的女孩,曾是班里永远的第一名,但成绩带来的只有压力和恐惧。
小学时,一次与班主任的争执,让她失去了推优资格,家里不得不为她重新奔波择校。家庭气氛从此压抑,她也听懂了母亲那句潜台词:“你为什么要去招惹老师?”
最终,她凭实力考入了更好的中学,却将一道等式深深刻进心里:成绩好=不给家里添麻烦=必须被喜欢。优异,成为她换取认可的唯一货币。
另一个13岁的女孩总是热情地宣布各种计划,细致列出大纲与周目标。但这积极的表象下,却是无法持续的“三分钟热度”——她的动力并非源于热爱,只是为了向旁人证明“我在努力”。
“成绩好并没有让他们更轻松。”任竹晞说,休学与成绩无关,而与评价体系有关。当内心充满无处诉说的烦恼,而周围人却回荡着“成绩好就够了”时,更深层的恐惧便被埋下:“如果我成绩不好,还值得被爱吗?”
《2024儿童青少年抑郁治疗与康复痛点调研报告》显示,在接受调研的1232个家庭中,过半数孩子有休学经历,首次休学的平均年龄不足14岁。
孩子为什么不想上学?成为横杠在越来越多家长心里的难题。
“要理解一个孩子为什么不能上学,或者为什么一去学校就有各种各样的反应,不能只看表面的‘不适应’,而需审视那套无形的规则。”任竹晞称之为“隐性课程”。
它不同于语数外等显性课程,而关乎老师如何对待“优生”和“差生”,关乎孩子如何处理在校人际关系,关乎悲伤、脆弱等情绪是否被允许。当孩子在这套隐性课程中持续受挫,崩溃便从内部发生。
任竹晞观察到,无论成绩好坏,来到学社的孩子自我评价都极低,“我做得不够好、我一无是处、我是没办法成功的”是普遍心声。
那条由成绩、顺从与永远积极所定义的“好学生”标准,让他们把自己划在了“不合格”的阴影里。
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孤独感。当困扰袭来,他们发现自己置身孤岛:老师难以共情,家长只求复学,同龄人关系脆弱且疏离。
同时,“我为什么要学习?”的疑问也日益尖锐——学习的艰苦与模糊的回报形成落差,而“上好大学、找好工作”的传统答案在当下越发难以令人信服。
这种不被看见、无处言说的困境,最终体现为身心的彻底罢工。
“他们并非决定‘不去上学’。”任竹晞说,“而是身体先一步崩溃——无法走进校门,一到考试就发烧、腹痛。”
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核心:当教育只剩下单一的评价维度,当成长被简化为对标准的顺从,那些无法或不愿贴合模板的生命,便只能以暂停的方式,发出最后的呐喊。
一出学社的诞生
一出学社的诞生,最初并非为休学群体而来。
团队最初以“一初”为名,是为了推广项目制学习与教师培训。但他们很快意识到,这种创新不过是教育系统里的“边角料”——无论理念多么前沿,学生与学校的核心精力,始终牢牢锁定在分数与升学之上。
为寻求突破,他们受邀进入一所所谓的“创新”学校。但理想还是撞见了现实:在这里,他们接触到一大批“不爱学习”或“学得很痛苦”的普通学生。
“他们会花大量时间进行极其低效的学习。”任竹晞回忆。当时,一批因成绩差被停课的学生被送到“一初”,校方要求简单又明确:把作业补上,把学习态度端正,再回来上课。
这里的孩子从几十个渐渐只剩下十几个,像搁浅的船,滞留在了“一初”。当被问及不补作业的原因,孩子们的回答令人心酸:“这个作业我不会”、“要补只能抄”。
“孩子们各有各的困境。有的知识断层严重,落后太多确实学不会;有的背负家庭或人际关系的创伤。”任竹晞认为,“一刀切”的教学方法,对这样的孩子毫无意义。
他们尝试转换思路:不再强迫填补过去,而是支持如何面向未来,带他们自学。一个想当韩国练习生的男孩,家长和老师都劝他放弃,但“一初”带他咨询了艺术老师,在了解到练习生同样也要学好文化课后,他反而主动拿起了课本。
但这种“站在孩子一边”的立场,与学校的惩戒文化产生了冲突。三个月后,他们被解雇了。
这次挫败让他们看清:问题不在教学方法,那所创新学校也尝试了很多新的教学方法,比如翻转课堂、iPad自学、导师制走班等,但学生的处境改变不大。
这背后在于:学校的“系统”从未更新——同一个老师,可以对优等生和颜悦色,却对“差生”随意行使批评与惩罚的权力。
问题不再是“教学方法不行”,而是那套基于评价与权力的隐性文化,始终在排斥那些不适应它的孩子。
“改良”的幻想被敲碎。他们意识到,教育需要的不是更精巧的“补丁”,而是一个全新的“系统”。
2019年,“一出学社”由此诞生——与传统规划“复学路线”的机构不同,他们想建立一个从根本上尊重不同生命节奏的支持性生态系统。
重建内在力量
“支持性环境并非时刻干预,而是一种‘稳定在场’。”任竹晞说:“孩子们需要时触手可及,不需要时无人打扰。”
一个12岁男孩曾带着写满“拒绝”的履历来到学社。从小学二年级开始,他辗转多所公立、私立学校,甚至被送入戒网瘾机构,最终无处可去。
在学社,他沉默独处了两年,却悄悄构建起一个庞大而严谨的游戏世界。他自主钻研历史、政治、文化与军事,甚至为这个世界精心设计每一套服装与武器。
“如果在家做,爸妈会说我不务正业;在学社,我需要时能找到人做内测、反馈。”如今16岁的他,已能承接专业的设计委托。
在这里,人生的方向盘被交回孩子手中:自己决定每天几点来、选择什么导师和课程、是否要发言……就连“我能早点来开门吗”“可以带小狗吗”这样的念头,也会被认真对待。
“那些被忽视的鸡毛蒜皮琐事,都是让孩子体会到‘我能做主’的第一步。”任竹晞说,孩子们任何一个起心动念,学社都会认真对待,让孩子的真实倾向与想法由此浮现,从而做出属于自己的选择。
不敢言说的感受,在这里可以安全诉说;那些“糟糕”的自我认知,也可以被拿出来共同审视。
曾有一个孩子,常年因童年的一次冲突而自责——明明是同学欺负她,老师却用“一个巴掌拍不响”让她常年背负创伤。
在学社,通过重新讲述与梳理,她才第一次认清,那或许不是她的问题,而是成人处理问题的方式粗暴。
许多内心坚固的“我认为”,背后都站着一个未被看见的受伤小孩。当故事得以展开,改变的缝隙便随之出现。
所谓重建内在力量,并非注入外在推力,而是移除障碍、归还主权。当一个人确信“我的感受值得被尊重,我的选择会有回响”,内在力量便会苏醒。
对“好学生”而言,他们可能从未想过“学习之外,我还能要什么”;对“差生”而言,他们可能觉得“我根本没资格要求什么”。
学社正是通过无数微小实践告诉他们:“你始终拥有选择的权利”。
“典型的恐吓式教育告诉孩子,一次偏离,人生就完蛋了。”任竹晞说,但这剥夺了孩子自己做决定的权利,人生不是寻找完美路径,而是练习“我选择,我承担”的勇气。
从自己休学到创办休学机构
这份对“内在力量和自我认知”的执着,源于任竹晞自身的休学经历。
中小学时,她享有不少自由时间,比如不上补习班,对老师的要求也不会全盘服从。但考入清华大学后,她却感到一种“苦闷”。
“周围人的行为都在告诉你,要取得什么样的成绩、排名、简历,才能有一个光鲜的未来。”而这套逻辑对她来说缺乏说服力。
尤其到了大三,身边同学纷纷进入“冲刺”状态——出国、保研,她萌生了休学的念头,并按下暂停键,休学两年:“我想停下来,真正去做一些尝试和探索。”
这两年她全心投入一个国际社团的工作,她丝毫没有“脱轨”的惶恐,反而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充实与自由。两年后她回到学校完成学业,但这段经历已重塑了她的内核。
社团完全由学生自组织、自运营,没有固定的“上级”或现成的路径,大家自主决定想做的事,一切从零构思,甚至允许“搞砸”。
这种高度的自主权与容错空间,与如今的一出学社相似:不是替你安排人生,而是支持你去探索尝试;不是给你灌输答案,而是相信你本身具有潜力。
那两年也像一个观察窗,她看到许多按部就班抵达世俗所谓的“成功”彼岸的同龄人,反而陷入了迷茫与幻灭:拼命得到的机会,不过如此。
这段经历也让她意识到:主流教育或许一直在教会我们完成所有“正确”的事,却唯独没有教我们如何辨认并追寻自己内心真正渴望的东西。
而一出学社,正是她想提供的另一种答案。
家长的功课
在帮助休学孩子重建内在力量时,一出学社也直面一个更关键的挑战:家长的内在转变。
“什么时候能回学校?”几乎所有家长最初的追问都是这句话。上学被等同于“回到正轨”、家庭“恢复常态”;休学则等同于“人生脱轨”、“未来啃老”。
但当被问到“孩子真正需要改变的是什么”时,家长们的回答却往往指向本质:学会处理人际关系、建立信心、找到内在动力……
这揭示了一个矛盾:家长能感知到孩子的内心困境,却在社会焦虑的裹挟下,将“复学”简化成解决一切问题的按钮。
因此,学社的另一项核心工作是与家长并肩而行——帮助他们看清全貌、理解孩子,并找到自己可以发力的支点。
一位母亲曾深受困扰:孩子反复抗拒上学,态度摇摆;丈夫指责“都是你惯的”。她将“让孩子返校”视为缓解自身焦虑的唯一出口。
学社引导她从“看见”开始:你的压力究竟从何而来?多少源于孩子,多少来自配偶?当压力被厘清,视角才开始松动。接着是“理解”:那个“反复无常”的孩子,内心正经历着怎样的挣扎?
最后,他们将孩子内在的“情绪与认知链条”清晰呈现:你看,她并非“叛逆”或“懒惰”,而是在用这种方式求助。
当家长意识到孩子并未“放弃”,而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努力时,责备便开始向共情转化。
那一刻她突然明白:关键不在“魔法语言”,而在于她自己首先需要学习什么是“真诚的支持”。她把目光从孩子身上稍稍移回,开始正视自身情感的匮乏。
转折发生在一次对话中。当她又一次因为和孩子“聊崩了”而急切寻求“正确话术”时,学社老师反问她:“你是否有过被人全然倾听和支持的体验?”
她愣住了。她想起生活中无数需要做决定的时刻,丈夫都在回避,而又在结果不如意时指责她。
后来,她鼓起勇气与丈夫划定责任边界。“你要么拿主意并为结果负责,要么尊重我的决定不再事后指责。”她也开始能坦然告诉孩子:“有时候妈妈不是不想帮你,是能力有限。我没被这样支持过,也在学习。”
真诚的流动取代了紧张的对抗,女儿因此更信任母亲了。
任竹晞说,当家长将全部希望押在“复学”这个结果时,往往事与愿违。学社的工作,正是帮助家长将注意力从对结果的焦虑,转移到对过程的建设上。
“一个家庭能走出困境,从来不是因为孩子被强行推回了学校。而是家庭中每个人的生命状态发生了改变,彼此之间的互动关系焕发出新的韧性。”
教育的另一种可能
离开学社的孩子,大多重返校园(全日制、职高、出国留学等),也有一些孩子只是回家调整。但几年后,他们通过自学、自考等方式继续前行。少数孩子则直接找到方向,步入职场。
改变并非立竿见影。“有些孩子13岁来,14岁走,当时说不清自己改变了什么。”任竹晞坦言,但几年后他们才真正理解,当时学社是如何帮助了他们——成长的理解有时是滞后的。
在个案支持之外,任竹晞开始思考更根本的问题:面对日益普遍的休学现象,我们能否超越“专家干预、机构救治”的单一叙事?能否让家庭与孩子从“被动的求助者”,转化为“主动的共建者”?
“这个群体很庞大,”她说,“但大家是否可以自救,而不必等待某个‘完美机构’的拯救?”现实中,地域、经济、家庭内部分歧像一面墙,将许多家庭隔绝在支持系统之外。
她常常想起自己休学期间参加的那个国际社团——其生命力正源于平等参与和共同创造。家长群体中也蕴藏着智慧与能量。
当家长们聚在一起,一个人的困境可能是另一个人的经验,这种相互支撑往往比单向的专家指导更为真切和持久。
因此,她和团队开始了一项新尝试:创建一个名为“一个普通人的教育社群”的线上空间。
这里没有“大V”提纯过的理念,没有讲课与答疑。每个成员都是分享者,共同练习一种新的思维与关系模式,围绕真实的教育困境彼此分享智慧、提供参照。它试图实现的,是让教育的主动权,回归每一个具体的“普通人”。
在任竹晞的理想中,未来应该有一个多元共生的教育公共空间。它不依赖于任何特定的机构和导师,不设门槛,学生、家长、教师、学者乃至任何关心教育的人都可以在此相遇:休学少年可以分享探索,焦虑母亲可以讲述突破,大学生或职场人也可以来探讨“什么是有价值的教育”……大家互为师友,形成支持性的对话与行动。
所有这些理念与实践,最终都回归到对“人”本身的信任。这份信念,也来自她作为一名母亲最真切的观察。
她三年级的女儿曾因“高敏感体质”抗拒上学,也一度因课业压力哭着说“你和爸爸都是学霸,我不是”。
但改变在悄然发生。
有一天女儿忽然说:“妈妈,我发现我担心的事情,其实都不会发生。”
另一天又说:“我发现我不想当学霸了,因为他们太在意输赢,就不会享受过程了。”
任竹晞感到惊喜:“即使是那么小的孩子,只要被支持去认识自己、探索想法,她的内在智慧便会自然‘长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