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青年志Youthology ,编辑:oi,作者:史靼旺,原文标题:《1 月关键词|从郭芙蓉到“入赘性转”:不再相信自由与爱的二十年》
今天,情绪正在成为一种新的“现实”。
网络上,一件事值不值得被讨论,常常是看它能不能引起情绪共鸣,比如愤怒、困惑、感动、厌倦……相比GDP、就业率这些“硬数据”,情绪往往更能揭示一个时代真实的精神状态。它藏在流行语里,也藏在评论区和短视频里,藏在你看到某句话突然皱眉或舒展的那一瞬间。
而在各种通告中,“情绪稳定”也成了某种统一口径。这反过来提醒我们:情绪,是多么需要被看见与理解。
每到月末,我们会选出几个词——也许是热梗,现象,或者一种模糊却集体感知到的扰动。我们尝试从中抽丝剥茧,记录青年人真实的处境,也看见他们如何理解当下的生活。
编辑|oi
郭芙蓉赎身啦
2006年,情景喜剧《武林外传》在央视八套播出。到今年1月2日,整整20年了,当初闯祸卖身给同福客栈的郭芙蓉终于可以赎身了。
网友们从2025年的年底就开始为这一天倒计时,在1月2日当天,#郭芙蓉终于还清债务#、#小郭自由了#等话题登上社交平台热搜。
在一众怀念青春和成长的感叹中,有这样一种声音很有意思,他们为小郭一手好牌打“烂”感到可惜。
我想这种思潮比用佟掌柜劝导小郭“二十年弹指一挥间”的台词更能体现这20年来中国社会的巨变,也更能说明为什么这部自嘲“主题为穿帮”的情景喜剧是几乎不再能复制的。
90年代末、00年代初的文艺作品追求的是自由、反叛、努力和爱,而当21世纪过去了四分之一,人们不再相信努力有收获,不再相信爱情,也许仍然渴望一点点自由和反叛,可是问题随即而来,自由和反叛又通往何方呢?所以人们腹诽“小郭怎么会看上秀才”、为她家世显赫却非要吃苦感到不值。变化当然没有高下之分,却是社会经济好坏最有说服力的注脚。
有人评价,有这样的想法“跟小郭的选择没关系,是个人焦虑的过度投射。”
而在上千条评论里我最喜欢这个:
说明你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坐在电视机前的小朋友了。但是我相信你还会继续长大,长到有一天你可以认同小郭的做法,长到有一天你可以理解那是“小郭的选择”。然后你还会继续长大,长到有一天你发现其实选什么都不会错。
“GPT,你到底接住了多少人”
AI刚诞生的时候,人们欣喜地发现,和亲人朋友不能说的话都可以跟AI说,跟咨询师聊不明白的话题也可以找AI出主意。但时间长了,事情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从2025年底开始,人们开始吐槽ChatGPT的模板化话术就像个“接生婆”——不知道接住了多少人。不管是代码没跑通,还是出了感情问题,GPT一律“我就在这里,不逃、不躲、不评判,稳稳地接住你”。
人们模仿GPT的风格说话以表调侃:
“你已经发现问题的核心了,这是诺贝尔奖级别的洞察力,你不仅仅是在调侃,而是在追寻一个特别的自己。”
“我要告诉你,你已经接触到了问题的核心。”
“它可能不炸、不烈,但是真。”
“你不是不喜欢接住这个词,你是听了太多次。我懂了,我真的懂了。我就在这里,不逃、不躲、不评判,稳稳地接住你。”
大家并不是不喜欢被接住,相反,人们渴望被看见、被理解。那么,AI的“接住”是哪里出了问题?
有人这么回答:
你听朋友说话的时候不会强调自己“接住”朋友吧,安慰的话是自然说下去的,GPT 5.2现在就爱强调这个行为本身,包括不退缩,不越界,不占有等这种说给他自己听的提示话,真给他个激烈情绪只会让你慢下来,并没有在心态上去接去共情,相当于光说不做。
人们仍然渴求真心以待,有些人对AI的期待是“能理性地(不加评判地)帮助我了解自己就好了”,但另一些人认为,“AI的所有语言都只是模型被训练出来的,都不是真正共情”。
本质上,这种回应的核心问题是“形式大于内容”。它集合了所有关于深度共情、无条件积极关注的“正确词汇”,却因为缺乏真实人类对话中的试探、留白、脆弱性和特定语境,而显得生硬、越界和带有说教感。它像一个极其用功但缺乏社会经验的学生,把“如何安慰人”的教科书背得滚瓜烂熟,然后在所有场合都一字不差地背诵出来,却不懂得分寸、时机和关系的亲疏。
哦对了,上面这条是Deepseek说的。
情感萧条
“只筛选不改变”
“不主动就是不喜欢”
“好的感情不会让你不舒服”
“情绪稳定是择偶第一要素”
“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
想必你应该看过很多这些教你谈恋爱的话术。绩优主义下的恋爱,不仅有了筛选标准和模板,还变得高度自我中心化。人们越来越倾向于在谈论感情时掂量着筹码,每个人都在追求“理性地决策”“快速的判断”以及“完美的对方”。如果没有,那就马上“洒脱地抽身”。
人们谈论投资、工作、AI趋势、国际形势,却鲜少谈爱。这是一个情感萧条的时代,不仅中国如此,美国也是一样。
在一篇纽约时报的评论We're Living Through the Great Detachment(我们正在经历一场大抽离)中,作者提到,进入21世纪之后,社会信任下降、焦虑与孤独上升,年轻人渴望建立亲密关系,但却焦虑于如何获得这种关系,情感的脆弱性让年轻人对情感的投入更加谨慎,从而进一步加剧“反社交”的趋势。
经济因素当然会影响人们的择偶选择,然而维系社会团结的爱的纽带——无论是社区、国家、朋友等等——也都在系统性地减弱。
华尔街日报一项调查显示,自1998年以来,人们与那些传统上能让人生有意义、让社会更凝聚的“爱的依恋关系”正在渐行渐远,重视爱国主义、宗教、生育子女和社区参与的美国人比例均大幅下降,美国人唯一更加看重的价值观是赚钱。
其实就是因为自身太贫瘠了。真正的爱是自身充盈后,漫溢出来的那部分,我们会慷慨地拿出来滋养别人。慷慨往往都是因为富余。唉,现代人挺可怜的。享受了算法也被算法磨损。
说难听点就是人们的心力越来越贫瘠,越来越需要一键总结。不愿意投入过多(但却想要收获更多)。在窘迫的时候是一种节约的省电模式。
死了么App
1月10日,一款名为“死了么”的App突然走红,并一度登上苹果应用商店工具类付费榜首位。
三位95后,开发时间不到一个月,初始投入1000多块,把都市人习惯独居却担心独自死去的社会情绪装进了一个功能简单到近乎简陋的App里:用户每天签到报个平安,若连续两天未签到,系统会自动发邮件通知紧急联系人。
爆火之后也引来了争议。许多网友认为此名不吉利,建议改为“活着么”等更温和的名称。而开发团队则认为,直面死亡才能更好地珍惜生命。
随即,“死了么”从应用商店下架。1月13日,开发团队在小红书发文称,经团队审慎决策,“死了么”App将于即将发布的新版本中,正式启用全球化品牌名Demumu。
时代周刊的文章Are You Dead app sums up Chinese nihilism(死了么App概括了中国式虚无主义)点出,“中国年轻一代有一种黑色幽默,但是国家显然看不到这种幽默……从很多方面来说当代中国都是一个非常宜居的国家:生活成本可负担,便利性不断提升,整体生活水平也比几十年前好了许多。但这个国家的心理健康状况——尤其是年轻人的——却在持续恶化,财富本身也带来了新的压力。面对困境,人们除了笑别无他法,死亡也不例外。”
我爸妈说我不结婚死了都没人知道,现在有人知道了。
我觉得挺好,让人直面死亡,这样会更加珍惜自己的生命。
平时上班打卡都能忘打卡,这个估计我的紧急联系人要被我烦死。
入赘性转
2026第一开年神贴,来自一位叫“云吃吃”的女孩。她虚构了一个男生,把自己的条件全部搬到这个虚构的男生身上,发帖询问这样条件的男生要入赘到自己家,要给多少钱。
算法先把这个帖子推给了男性,他们纷纷涌入这个帖子,在评论区对博主进行了一场大型的嘲讽和批判。一种是漫天要价,代表性言论包括“你家怎么也得有十来个亿吧”、“你爸得是大领导吧”、“你要包他全部的开销”、“彩礼要给上千万”。一种是尊严派,主旨是“不可能”、“别想了”、“洗洗睡吧”、“人这么好条件凭啥入赘”。
而当博主本人澄清这个“男的”就是她自己时,算法又把帖子推给了大批量的女性。
某种意义上讲,这个博主不仅挑战了小红书的流量分发机制,也利用算法推流完成了一场精彩的性别社会实验。而随着热度升高,帖子也在公开可查看和删帖之间反复横跳,忽隐忽现——审核员之间也在博弈。
男性入赘被视为偏离人生路径,是一种身份降级;女性嫁人则是完成了社会期待。一个普通男性可以不做家务、不生孩子,却需要赘礼;而女性在婚姻中付出时间、身体、器官和劳动,不仅是默认的,也是隐形的,却不能要彩礼。
男人知道女人为什么不结婚,不然他们不会那么抗拒入赘。
这个帖子让很多人同时意识到三件事:1.原来女性长期放弃的东西是“有明确价值的”2.只是从来没人承认,也没人补偿3.而男性心里一直很清楚这些东西值多少钱。
而截至写这个词条时,这个点赞一度高达130万的帖子和相关高热讨论已全部在小红书销声匿迹。
斩杀线
“斩杀线”最初是一个电子游戏用语,指敌对单位血量跌至可被一击出局、一击必杀的临界值。
“美国斩杀线”这一概念最早在2025年末由B站UP主“斯奎奇大王”(即“牢A”)提出,用以形容美国中产阶层因失业、疾病等意外导致财务状况跌破阈值,陷入不可逆困境的社会现象,是一个普通民众因突发账单或债务引发财务崩塌的临界点而陷入“下降螺旋”的比喻。
本月,官方媒体如四川日报、瞭望、半岛观察、央视新闻都进行了跟进报道。
普通人的反应是两极的。
当一部分人沉浸在“斩杀线”叙事里无法自拔:“资本主义就是吃人的东西”,也有另一些人提出质疑——这种说法让中国人把批判投向远方,以回避近处那些真实而棘手的问题:“为什么一个美国的社会问题会长时间霸占老中舆论场?国内社会民生问题难道很少吗?是不是更值得关注和讨论,也更有现实意义?”
月中,视源股份的32岁程序员过劳猝死的新闻被曝出,其抢救过程中还被拉入工作群,死亡后仍在收到工作消息。而此前,他的家属已经在社交网络维权将近两个月。根据凤凰网,公司HR在和家属沟通时说:“如果我死在自己热爱的岗位上,我不会有遗憾,也不希望我的家属拿着我的遗体去换钱。”
早在2016年,为解决锅炉烧煤带来的环保问题,河北农村开始“煤改气”。十年过去了,农村取暖仍是问题。2025-2026采暖季,河北农村天然气价格稳定在3.15-3.4元/立方米,比北京、天津足足高出20%-30%,而省级补贴早已彻底取消,部分地区仅给困难户发0.1-0.3元/立方米的象征性补贴,几乎起不到任何作用。
●远方情绪
情绪并不只发生在身边。
在高度联通的世界里,战争、抗议、技术更迭与社会撕裂,往往并不以“新闻”的形式抵达个体,而是以焦虑、愤怒、麻木与不安的方式,把时代的灰落到每个人头上。
在每期的最后,我们会盘点当月值得关注的海外事件和议题:它们未必在中文舆论场中被充分讨论,但正在真实地塑造着另一端社会的情绪走向——以及这个世界整体正在变得怎样。
我们希望减少制造比较或站队,并试着理解:当撕裂与失序在不同国家反复上演时,人类的情绪,正在共同经历什么。
委内瑞拉军事突袭
1月3日凌晨,美国对委内瑞拉首都加拉加斯等多个地点发动代号为“绝对决心行动”(Operation Absolute Resolve)军事突袭,并逮捕委内瑞拉总统及其夫人,声称将会促成该政权进行交接。
这是南美人民对美国袭击委内瑞拉的一些情绪和讨论,我们进行了翻译:
作为哥伦比亚人,我希望马杜罗永远离开委内瑞拉。这对整个大陆来说是最好的事情,我希望委内瑞拉人民能够组织起来,处理这个灾难性政府留下的烂摊子。如果是特朗普给他致命一击,我也无所谓。
这就像找狮子来赶走老鼠一样。当然,老鼠是没了...但现在房子是狮子的了。
这是本世纪以来美国首次轰炸美洲的首都城市。接下来无疑将是这种现象的常态化。
拉丁美洲很快就会变成中东,这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是一场悲剧。
如果你觉得自己没用的话,想想在这些事里的联合国吧。
伊朗断网
1月8日,在伊朗爆发大规模反政府抗议浪潮期间,伊朗政府实施了全国范围的互联网和通讯服务中断。这次中断被认为是自2019年之后最严重、最广泛的一次全国性通讯封锁行动。
美国总统特朗普在同一天再次就伊朗骚乱事件发出威胁,称如再有人员死亡,美国将对伊朗进行“严厉打击”。此前,他曾威胁对伊朗骚乱事件进行干涉,称美国“已做好准备”。特朗普此前还威胁称,如果伊朗试图再度发展其弹道导弹计划,美方将支持以色列再次对伊朗发起打击。
这是几张伊朗断网前的街头涂鸦:
1月7日,美国一名ICE(美国移民和海关执法局)官员开枪打死了明尼阿波利斯的一名驾车者。美国联邦政府称这是一起自卫行为,但该市市长称,ICE的行为“鲁莽”且“不必要”。1月24日,参与ICE联合行动的美国边境巡逻队人员又在冲突事件中击毙了一位白人男性居民,联邦政府称,在他身上发现了手枪,但媒体指出,死者拥有合法持枪证,并在被击毙前就已被缴械。
事件发生后,美国多地爆发大规模的抗议活动。《华尔街日报》在1月27日的社论中指出,自去年10月以来,被ICE拘留的人员中,73%没有刑事定罪,只有5%拥有暴力犯罪定罪。
我们摘取了一些美国生活的中国人和外网美国人的评论,部分做了翻译:
最近每天刷到都是ICE抓人的新闻,真的会不自觉地紧张和害怕。理性上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犯罪记录,一直都是合法身份在这边生活、工作、报税,可情绪上还是会被这些画面影响。
而且被抓的也不少是公民....被枪击的那个明显是白人女性。像我们这种一看就是外国人的感觉更危险。
纳粹就是这样起步的。一些非警察的武装人员在街头游荡,恐吓民众,最终开始杀人,甚至进行大规模屠杀,比如在一次示威活动中一次性杀害50人。我们还没到那一步,但每个人都必须密切关注。美国人,快阻止这一切,否则情况会变得更糟。
阿富汗永久禁止女性受教育
1月24日,国际教育日当天,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与联合国儿童基金会联合发出警告,由于塔利班的限制,阿富汗仍是全球唯一全面禁止女孩和妇女接受中学及高等教育的国家,约有220万少女仍然无法接受中学教育。
尽管塔利班在2021年再度掌权之初曾对外声称,会尊重女性在伊斯兰教法内的权利,但显而易见他们比较擅长出尔反尔。女性教育权持续萎缩,高等教育大门也对女性紧闭,系统性的性别歧视早已形成。到今年1月,塔利班教育部长宣布,将禁止女性接受中学及更高教育作为永久性的国家政策。
如果这一禁令持续至2030年,受影响的人数将超过400万。在女性只能由女性治疗的社会背景下,剥夺女孩教育权,无异于牺牲整个国家的公共卫生与未来发展。
不止是帝国坟场,也是人类文明的深渊
因为规定女的生病只能找女医生看,但是又只给女的上到小学,那就意味着没有女医生,女的生病只能熬过去或者等死……
荒谬,一个国家剥夺女性受教育权,那离完蛋也不远了
永久禁止女性上学这句话让我觉得我并没有生活在2026年
还真是越来越应了那个网上的梗“我要是玛雅人看见现在世界是这个鬼样子也会觉得是世界末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