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体育产业生态圈 ,作者:ECO氪体,原文标题:《米兰的圣火烧得正旺,沙特人却提前告别了「冰雪梦」》
米兰-科尔蒂纳的圣火烧得正旺,在全球体育叙事中,冰雪又一次成为一个清晰而昂贵的阶段性关键词,预算解冻,赛事升温,品牌与媒体的注意力不断向寒冷地带聚拢。
但在这场冰雪盛会外的另一片土地上,一个曾经最激进、也最具象征意义的参与者,正在频频后退。
2026年1月末,沙特方面与亚奥理事会达成协议,确认原定于2029年在沙特阿拉伯举行的第10届亚冬会无限期延期;紧接着,2月初,哈萨克斯坦奥委会与亚奥理事会在米兰正式完成签约,宣布正式接手这届亚冬会,举办日期另行确定。
这也意味着这场生于沙漠之中,本应震撼整个世界的冰雪狂想,倒在了现实面前,彻底夭折。
新2029亚冬会举办地:阿拉木图
究竟是怎样的一笔账,才会让沙特在冰雪运动最炙手可热的当口选择刹车?又是什么样的现实压力,迫使它宁可承受声誉成本,也要坚决退场,一手撕毁这个本应写入国家形象工程的长期布局?
沙特对亚冬会本身,其实一点兴趣都没有。
四年前,沙特阿拉伯获得2029年亚冬会主办权的消息公布时,整个国际体育界一度为之震动。但对于沙特本身来说,它的意义,从来不在于奖牌或体育——要理解这次「退场」,必须先回到沙特为自己设定的那条更长、也更昂贵的时间线。
2016年4月,沙特正式推出「2030愿景」,计划从能源、制造、科技到旅游、文体娱乐多方面出发,开启一场规模空前的经济多元化工程,从而将摆脱自身经济体对于石油的依赖。
沙特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在红海边上大手一挥,宣布批下5000亿美元,在荒漠中凌空打造一座集生态旅游、体育、娱乐与高端制造于一体的未来主义新城,而他们对于后石油时代很大一部分的增长想象,都来自于此。
其中的四大分支之一的Trojena,更被定义为沙特发展冰雪经济的原点,也是我们这篇文章要探讨的主要对象。
按照最初规划,Trojena将高度集成度假区、高端酒店、专业训练基地、医学康复体系与相关科技设施,试图在沙漠腹地构建一个完整、自洽的冬季运动产业闭环。
而在王储们的计划里,亚冬会,正是NEOM和Trojena面向世界的首个展示窗口。
换句话说,亚冬会之于沙特,从来都是一种服务于国家战略的手段。它的存在价值,取决且仅取决于这个超级商业地产是否具备如期落地的现实基础。
那当背后这个「厅堂」本身出了问题,亚冬会这扇窗户的存在,自然就失去了意义。
多家外媒与研究机构指出,根据最近一次流出的内部审计来看,NEOM的整体成本评估已被大幅上调,甚至高于最初公布的5000亿美元预算;《中东经济文摘》(MEED)的数据显示,2025年前九个月,沙特全国约80亿美元的建筑合同中,指向NEOM的仅约2000万美元,与其在国家规划中的战略地位,形成了一种耐人寻味的反差。
今年,沙特财政部长穆罕默德·贾丹在出席IMF与世界银行年会时,更是直接表态:如果任何战略项目不再具备继续推进的必要性,沙特将毫不犹豫地对其进行调整,甚至终止。
在当下的政策语境中,这番话被广泛解读为国家层面对NEOM这类超大型项目的重新评估信号,而Trojena,正是NEOM超支的重要原因。
据《金融时报》披露,为了在沙漠中打造一个具备稳定性的人工造雪系统,Trojena需要在邻近区域建造一套规模庞大的人工湖。内部测算显示,即便采用直径一米的输水管道、24小时满负荷供水,也至少需要两年时间才能完成一次基础蓄水。
加上过滤、冷却等运营系统,测算显示,这套造雪系统一旦投入运行,每小时将消耗约2万度电,相当于3万户家庭的日用电量;其单位雪量对应的碳足迹,约为天然雪场的6倍,即使在理想状态下,整个Trojena的直接投资回收期也高达到27年。
这意味着,在盈利模式尚未经过市场验证的前提下,Trojena一旦启动,随之而来的将是一整套长期、刚性、不可中断的消耗体系。油价高的时候还好,但在油价持续波动,沙特投资不断受挫,国家和PIF(沙特阿拉伯主权财富基金)财政收紧的现实面前,Trojena也必须按下暂停键。
而在政策原因之外,体育办赛本身,也在从狂想之境逐渐回归理性社会。
近两年,一个正在逐渐成形的共识是,大型国际赛事正在回归对基础条件的尊重。
从巴黎奥运会开始,赛事便不再大规模兴建场馆,而是选择尽量嵌入既有城市空间,让体育成为城市的一部分;到了今年米兰冬奥会,则选择拉上本就具有成熟冰雪条件的科尔蒂纳,将赛事成本压缩在可控范围内。
这是国际体育在财政动荡的周期下,给出的现实答案。
而从这个角度看向沙漠里,沙特的路径几乎是另一个极端。沙特想做的,是通过一届亚冬会,向世界证明沙特有能力在沙漠中重构自然条件,并由此撬动一整套旅游、地产与冰雪产业的想象空间。
问题在于,当下的沙特,已经很难再为这样的长期规划持续买单。
首先,从赛事层级和传播效率来看,亚冬会本身并不足以支撑一个国家级形象工程的长期回报。相较于夏奥会或冬奥会,亚冬会的参与范围更为区域化,竞技体系和商业影响力也高度集中在少数国家,对沙特重塑国际认知的帮助,其实相当有限。
更何况,接下来的十年里,沙特手里还有两个更值得操心的大事——2030年的世博会,和2034年的世界杯。
世博会是沙特向全球展示其科技能力、城市治理、人才吸引力以及「后石油叙事」的关键窗口;而2034年世界杯,则是更直接、更激进的体育外交工具,其覆盖面和话语权,足以放大沙特在全球体育版图中的存在感。
这两项赛事,虽然同样需要巨额基础设施投入,但在国际影响力、政治意义与长期品牌价值上,都远非一届亚冬会可以比拟。在这样的优先级排序下,亚冬会的性价比问题被无限放大。
事实上,即便是世界杯,也已经开始面临预算压力。多家外媒披露,在沙特主权财富基金(PIF)的要求下,2034年世界杯的部分体育场项目,已被要求重新评估建设成本,其中有相关建筑事务所更是被明确告知,若无法大幅压缩预算,将可能失去合同。
当世界杯都需要勒紧裤腰带,一届高度依赖人工环境、回报周期极长的亚冬会,自然更难被继续保留。
但这并不意味着沙特正在告别冰雪。PIF方面曾官方表明,沙特的冰雪将不再追求一次性完成宏大叙事,而是以单项赛事为切入口,从一种创业者的心态出发,进行「最小可行模型」的测试,从而验证其旅游吸引力、商业回报与运营成本之间的真实关系。
毕竟,现在的沙特也不再是能接住一切后果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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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跳出体育来看,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沙特给世界展示的,从来都是一种无限的想象力。无论是沙漠里的雪,还是海上的城市,似乎只要愿意付出预算,就没有不可实现的未来。
但亚冬会的退出,加上许多基础设施的叫停,第一次打破了这种滤镜。
无论是冰雪,还是足球,沙特并没有失去体育野心,只是当国家资源的分配变得谨慎,「想象」被往后拉了一个身位,和成本、周期、回报等关键词被放在同一张表上计算,有些宏大叙事,自然失去了继续排在前列的理由。
沙特依然具备远超大多数国家、继续推进体育与文体项目的现实基础,只是很多事情,已经不再需要一次性做完。慢一点,反而能为未来留出更多主动操作的空间,而不是一直被自己的「狂想」绑着走。
这届亚冬会离开了沙特,但不意味着沙漠里永远不会下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