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四味毒叔 ，作者：四味小小编，编辑：晶晶
在美剧《绝命毒师》里，男主老白（布莱恩·克莱斯顿饰）得知自己身患绝症后，他为了给妻子和孩子留下一笔财产，利用自己的化学知识制“药”，从而引发了一系列故事。
好故事的着力点永远是刻画“人性”的复杂，老白对吗？肯定不对，《绝命毒师》把这个人物的行为结合每个阶段的心理变化描述入微，让观众先理解人物行为的动机，再进一步跟随其视角审视社会各个层面的场景，从而在某种程度上让身负重担者产生情绪共鸣。
而在20世纪90年代，香港电影也有过类似的创作风潮，用一个看似荒诞无奈的故事，在轻松的氛围中让人看完内心受到触动。它需要用温情来包装想要表达的主题，然后把讽刺与反思注入每个观众的内心。但这类影片往往只是少数，更多的则是符合观众印象的操作：
几个人凑在一起拍一个段子，再把几个段子凑在一起变成一部电影。
其实香港并非文化沙漠，而是真心想要讲故事的人在很多时候不得不屈从于观众的喜好。最终，某些人也会在某个时代节点上完成自己的交接。
比如许冠文。
想要赚钱靠的是内部小团队的同心协力，每个人在老板的感召下自动自觉地成为财富的共同拥有者，事实证明只要懂得让利，即便是一家小作坊也能做大做强。
同样，由张之亮导演、阮世生编剧，许冠文、萧芳芳等主演的《抢钱夫妻》也可以视为一类预言式作品：
它无差别讽刺了20世纪90年代至今某些媒体和媒体人的调性，为了博关注、博收视率（流量）无所不用其极，制造焦虑、贩卖焦虑，甚至引导一些不健康的潮流。
蒋有为（许冠文饰）在影片临近尾声的时候，对着电视机前的观众说了以下这些话：
“谈了十几年的巴黎，铁塔我没去过，它到底有没有？有没有生锈？塌了没有呢？”
“说了十几年日本，我也从没去洗过温泉，是不是真有女人帮你捶背呢？应该会有吧。”
“那么说了十几年的万里长城，这个万里长城你去过没有呢？我没去过，是不是有万里呢？你量过没有？我也没有量过，大家都没有量过，怎么知道会不会有万里？”
“这个世界，随便你说而已。说什么你都相信，电视台叫你看什么你就看什么。不要什么事都听人家的，要思考，要动动脑子。”
“我在这里报了十几年新闻了，我怎么能肯定那些事实。”
“一个人穿牛仔裤，这个世界就都穿牛仔裤了，这个世界只有牛仔裤穿了？不可能嘛！”
他想在生命临近结束前告诉大家，要学会独立思考，不要人云亦云，更不要被某些媒体带节奏。
有意思的是，他原本就是一个“带节奏”的人，改变人物调性的，是他自知时日不多的觉悟。
01包装
新闻主播蒋有为说了一辈子谎话，说到身边所有人都不相信他，女儿和儿子对他的承诺嗤之以鼻，妻子（萧芳芳饰）明白老公讨生活的苦衷，但她也不满蒋有为的信口胡说。视角转回蒋有为，他的压力在于供养一家五口的生活，老板怎么指导他就怎么报道，配上那张指鹿为马的嘴，蒋有为一直坐在主播位置上，他的压力更大了——
他需要时刻提防新人顶替他，还要苦思冥想怎么说才能让收视率提高。回到家无论他说什么家人都不听，只是应付着他的训斥。中年男人扪心自问，人生过半后，换来的是一地鸡毛和无能狂怒。
然后，蒋有为从医生口中得知自己身患癌症，一开始他是不信的。他糊弄了半辈子观众，怎么可能轻信别人的话呢？可连去几家医院，人家都确证了检查结果，他慌了。
电视台高层要解雇他，不料他误打误撞在采访中打翻了劫匪成为全城名人，高层乘机炒作，用“著名主播患癌”博取大众同情，塑造一个悲情英雄的形象。
蒋有为知道人生如戏的道理，他的妻子、儿女也以为这就是他博收视率的另一种手段，因此看他的眼神更多了一丝鄙夷。但蒋有为不在乎，他和若干年后的老白想着同一件事：
怎样在死前给家里人留下一笔钱，让他们衣食无忧？
“患癌”的蒋有为在接下来的故事中化身“抢钱超人”，每天各种赶场做节目，电视台也乐得用“快死的人”做噱头，让他对着镜头讲真话。高层设计中只有这种人的话才有人信，即便戳中了某些人的痛处，人家也会碍于蒋有为癌症患者的身份不好发作。
只有蒋有为知道，他是真的在“作死”。
而站在观众角度，或许有人会牵动一些念头：
原来说真话也没事，人就活几十年，干嘛委屈自己呢？
《抢钱夫妻》就在这种微妙的氛围中达成了情绪同频，它借蒋有为之口，用犀利到刻薄的语言把政治人物、演艺明星、市井小民挨个讽刺了一遍。
至于蒋有为，他推翻了自己以往的人设，他说我们看到的东西都是经过包装的，很多内容都做不得真。
他知道，连自己这个“患癌英雄”也是被包装出来的。
02真诚
影片最触动人的是亲情部分，这也是许冠文喜剧生涯中少见的一种催泪场景：
叛逆的女儿（陈少霞饰）执意要嫁给父亲看不上的男孩子，她回家收拾东西，却找到了一张父亲的化验报告，这才知道父亲没骗人，他真的得了癌症。
可父亲呢？面对她时依旧是那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当蒋有为去看女儿拍婚纱照时，女儿挽住父亲的手问“爸爸，如果我不嫁人，你会不会开心？”
蒋有为转头看向女儿，眼神交汇，似乎他明白了什么。
那一刻，蒋有为释然了：
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以后的事情以后看，孩子生下来是用来疼的，不是用来骂的。
可对别人他就没这么温柔了：
“这个世界有什么抢不抢的？大家都在抢啊！那些歌星说我不唱了，一转眼马上出来唱了。美国总统还不是一样，说不加税，一当选马上加税，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嘛……”
在最后一场直播中，蒋有为拒绝用别人写好的演播稿，他说了自己埋藏心里多年的真心话：
“我做主播这么多年一直都在撒谎，观众你们为什么要信赖这样一个被谎言包装的媒体呢？你们要学会自己思考，不要一味相信权威和主流。我说这些话，是因为我撒了这么多年谎，但是马上要上手术台这件事是真的，我虽然可以用谎言欺骗自己一生，但是我总要真实地去面对死亡。”
他勇敢说出真话的时候，就是他准备与世界告别的时候。
不过直到今天，大多数人都没有这种“濒死”的觉悟。
或许《抢钱夫妻》只是从1993年的空间展望了未来几十年的世界，然后遗憾地说：
“只有死人才无所畏惧。”
03答案
1991年，在电影《豪门夜宴》中，许冠文与周星驰以一次“抢鸡头”的戏份完成了两代喜剧之王间的接棒，而这种《抢钱夫妻》也是香港电影20世纪70年代-20世纪90年代黄金期落幕前的回响。
当他再度出现在观众面前时，已经老迈的许冠文拄着拐杖，目光不再炯炯有神，他眼中的香港电影，也从曾经的年产数百部变成年产十部。
如果代入“蒋有为”的身份，许冠文又该如何评价呢？
想来自然是辛辣的。
可他什么都没说，就像《抢钱夫妻》的结局戛然而止，留给观众无限的想象空间。
答案留给观众，不作过多诠释，也无需留下一个看似完美实则苍白的句号。
因为地球还在转动，人们的生活还在继续，大家依然被各路媒体包装后的“主流”引导着往前走。
巴黎铁塔塌了吗？去日本泡温泉有女人帮忙捶背吗？万里长城真的有一万里吗？一个人穿牛仔裤，全世界就只有牛仔裤了吗？
这些问题即便再过三十年，也同样没有标准答案。
因为每个人眼中的世界都不一样。“蒋有为”只是替每个内心不够强大和自信的人质疑自己的所见所闻。
今天的人们崇尚“做自己”和“不被定义”，可大家真的能做自己以及不被定义吗？
答案也在各自的心中。
只有蒋有为，或者说许冠文，会挽着“女儿”的手说：
“你开心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