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知著网 ,作者:斌道
「逐,是断竹续竹、飞土逐宍;玉,是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言念五千年的“逐玉”之风,文化是挣不脱的羁绊,也是抹不去的底色。」
>>>
在成长的过程中,我们总需要一场梦。
对很多人来说,这场梦是动漫里拯救世界的超级英雄;而对另一些人来说,它或许是言情故事里,那些拎着菜刀也能逆袭成女将的故事——《逐玉》。
可既然是“梦”,总有醒来的一天。
梦醒时分,纷至沓来的是两极分化的评论。针对这部热播剧,双方的立场泾渭分明,如同横亘在项羽面前那道不可逾越的“楚河汉界”。
在舆论的两畔,一边是居高不下的热度、磕糖上头的观众,一边是网友对“粉底液将军”的嘲笑和官媒的批评。这场争议如火如荼,至今仍未止息。
当我们再次看向古偶的童话滤镜时,便不得不直面一个问题:这场色彩缤纷的梦,需要被戳破吗?

《逐玉》,原著名为《侯夫人与杀猪刀》,首发与连载于晋江文学城。从创作之初,它便是一部典型的女频古言言情小说。这部作品的影视化,也可以看作是又一部“女频作品的梦成真了”。
那么,如果从影视化改编的角度来看,只有女频有“梦”吗?事实并非如此——属于男频的“梦”早已有之。或许它们太过丰富、常见,导致我们都忘了它们的存在。
如果把热血、英雄主义的作品称为偏“男频”题材,我们或许绕不开一个大规模的“筑梦师”——漫威电影宇宙(MCU),而对于它的指责和批评,同样也存在多时了。
2019年,导演马丁·斯科塞斯公开表达了对漫威电影的批评,在《帝国》杂志的采访里,他直言当下的漫威电影不是真正的cinema(严肃意义上的电影),而更像一座精心搭建的主题公园。
这番论断在当年引发了轩然大波,但随着时间推进,却愈发得到印证:逐渐“江郎才尽”的公司、愈发“审美疲劳”的观众、越来越无趣的“超级英雄题材”本身,无不为马丁导演的言论作了脚注:
这些电影好像越来越“主题公园化”,并离原教旨的“电影艺术”越来越远。
马丁·斯科塞斯的观点,在商业主导的影视行业有着很强的适配性:情感风险的缺失、标准化的商业生产、对其他影视类型的排挤……这些现象同样普遍存在于当下国内的影视创作之中。
这种“主题公园化”的倾向,在男女频作品中有着不同的体现:如果说修仙、玄幻流爽剧是为男性打造的主题公园,那么以《逐玉》为代表的女频古偶,就是为女性搭建的公园。
它们都是一场场以“爽感”为核心的造梦。那么男频越来越“龙傲天”、女频越来越“玛丽苏”,是不同路径下流量追逐的必然结果。
商品经济的发展,让过去被忽视的女性情感需求被看见。女频赛道的崛起,本身就是文化市场多元发展的体现。男女频同属大众文化范畴,梦的具体种类不同,但彼此却没有高低之分。
就像男频不希望被嘲笑“光之国是不存在的”,女频也不该被苛责“古偶爱情太假”。不同受众本就抱有不同的审美期待。至于男频女主是否太“曼妙”、女频男主是否太“干净”,或许可以付与审美趣味的讨论,却没必要成为性别对立的靶子。
或许,对很多在生活里劳碌奔波的观众来说,能在几十分钟的剧情里,暂时忘掉现实的一地鸡毛,沉溺在这场不用动脑的美梦里,本身就已经足够。

如果把古偶剧看作女频的“主题公园”,那《逐玉》无疑是其中的一隅浪漫童话。作为一部针对特定受众的类型化作品,它本就不必满足所有人的审美感受。但这并不意味着,围绕《逐玉》的讨论就是毫无意义的。
从古到今,文艺作品从不能放弃面对现实。正如马丁·斯科塞斯对漫威电影的批评,同样为超级英雄题材漫改指出了未来,尽管是一条曲折的未来。那么当舆论的喧嚣打破滤镜,我们也同样可以对《逐玉》问出这个问题:
在女频梦的深处,我们还能看到现实生活吗?
马丁·斯科塞斯认为,高度标准化的工业生产,让作品变成了可复制的组件拼接。而《逐玉》所代表的女频古偶,无疑也有着一套高度成熟的“组件库”。
经过历年的发展,古偶已经形成了一套相当完整的角色卡片。男女主的职业越来越像盲盒,随机一抽便可切换:提着笔就是秀才,背上药筐就是医官,拎起菜刀便是屠户,拿起长枪就能横扫六合。
与职业相比,他们的能力更像可以随意输入的数字,反派积累数十年的肌肉、学识与经验,在主角的“英雄主义”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与此同时,男女主的人设也基本固定下来。女主的构成永远是“聪慧坚韧、有武力值、蒙冤逆袭”,男主永远是“权势滔天、外冷内热、极致守护”,哪怕换个朝代、换个身份,核心的模板永远不变。
而男女主之间的感情线,更是从开篇就写好了结局,哪怕他们兵刃相向,最终也一定会和解相守。女生之间的友情更是“速推流”,刚相识便相见恨晚、生死相托,就像是为了“女性互助”标签而强行拼凑的关系。
在这样的叙事里,一切都被彻底“安全化”了。无论主角身处多么凶险的绝境,观众都心知肚明,他们永远不会真正失败——所有的“虐点”都只是逆袭路上的垫脚石,而非真正的挫折与威胁。
这种情感上的“绝对安全”,即是斯科塞斯所说的“没有任何东西处于风险之中”。从这个视角走进古偶剧,如同进入了一座提前设计好动线的主题公园,每一处布景、每一个人设、每一段剧情,都经过了市场的验证,绝对安全,却也绝对没有惊喜。
在一切影视题材中,战争本应是最“危险”的场面:它会带来无法挽回的失去,会颠覆人的道德底线,会让人身处无法两全的绝境。但在《逐玉》中,战争却完全变成了男女主感情升温的催化剂,战场生死变成了儿戏一般的存在。
这也是官媒批评的核心所在:当军人的身份只剩下精致的妆容与耍帅的动作,当战争的残酷被消解成恋爱的背景板,或许也是一种对历史与现实的模糊和虚无。
这样的设计,让角色始终带着一种被观赏的“穿越感”。即便是角色脸上的尘土与血迹,也更像是精心设计的装饰——只为了在狼狈的场景里,依然衬得主角“楚楚娇容”。
他们永远干净、精致,乃至完全失去了角色本该有的尘土气、力量感,以及生存的痛苦与野心。观众始终知道自己置身于这场精心设计的舞台剧,因此永远无法真正“体味”那些悲欢离合。
如果“主题公园化”是市场化改编难以逃脱的归宿,我们至少也要尝试去向往真实:在追求“爽感”的同时,是否能保留一些鲜活感和创新?
至少,不要无意识地沉浸在“机械复制时代”,一次又一次“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一场梦,总会有醒来的时候。这场争论的核心,从来都不是“女性该不该看古偶”,而是这场梦的真实边界,到底在哪里?
尊重观众做梦的权利,不等于放弃对梦的质量追求。斯科塞斯并不反对漫威的存在,他所担心的,是漫威的霸权挤压了其他电影的生存空间,是当影院被主题公园式的电影填满,那些真正有艺术价值、有作者表达的作品,再也没有了容身之地。
同样,我们也并不反对古偶本身,而是“悬浮失真”成了市场的主流。当千篇一律的模板吞噬了多元的叙事可能,女性的形象被不断窄化,战争、历史这些严肃的议题,则被不断消解成恋爱的注脚。
这也是斯科塞斯所担忧的最后一点,“标准化叙事带来的排挤效应”。
当市场验证了古偶的爆款公式,资本自然会把更多的资源投向这类作品,而那些真正严肃探讨战争中女性处境的作品——比如聚焦战争里女性平民的苦难、女性之间复杂关系的故事——反而很难获得同等的关注与投入。
这种对角色“去真实化”的处理,是国产商业作品的通病。市场在舍弃多元化审美的同时,同样限制了角色本身的多元魅力。
当“女性叙事”成了反击一切非议的挡箭牌,也无疑会成为标准化的卖点。在《逐玉》中,女主的人设向着历史上真正的女将军樊梨花、秦良玉靠拢,却并没有继承她们身上的重量与真实。
它表面是大女主故事,但女主几乎每一次遇险,都是靠天降的贵人、完美的男主、凭空出现的资源,也就是观众所说的“机械降神”来脱险。
最终,我们看似有了越来越多的“大女主剧”,但它们的内核却惊人地趋同,女性的形象被窄化成了“在男性的世界里打败男性”。天上掉下来一个英俊将军当夫婿,又掉下来一个富有闺蜜当后盾,所谓的女性独立,最终还是要依附于他人的权力与地位。
当女主始终无法脱离男性的权力体系独立生存,所谓的“大女主”,终究只是一场披着女权外衣的童话故事。而那些更复杂、更多元的女性议题,却被逐渐边缘化了。
当然,不是所有的古装都是历史正剧,也不是所有的梦都要有教育意义。但好的造梦,起码不仅仅建立于悬浮与爽感。在古今中外的文艺史上,经典往往最初都是类型化叙事。它们取材于神话、史料、流言甚至深闺秘闻,却都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感,也因此能激起最广泛的共鸣。
就像《穆桂英挂帅》、《大明宫词》,同样是古装大女主叙事,同样有浪漫的爱情与极致的美学,但它没有回避权力对人性的异化,没有消解女性在父权体系里的挣扎与困境。它给了你一场浪漫的梦,也给了你直面真实的力量。
所以,这场围绕女频作品的争论,最不该走向的就是传统性别印象的对立。网络习惯把女频古偶等同于恋爱、脂粉与浅层叙事,把男频的超级英雄、修仙文等同于权谋、历史与深度。这本身就是一种根深蒂固的刻板印象。
在这套体系下,女性不仅让渡了理性思考与多元选择的权利,更与女性主义的核心主张背道而驰。

(“男女频”的划分,是否有必要进入严肃文学题材呢?)
真正的尊重与平等,从来都不是各自封闭、圈地自萌,而是既尊重“选择”的权利,也不放弃对更好创作的追求。既不把自己的审美强加于人,也不任由标准化模板绑架市场,给更多元的叙事、更丰富的女性形象,留一点生存的空间。
成年人的世界,永远需要梦。但我们可以拥有更多彩的梦——哪怕是商业类型片,也可以在满足观众情绪需求的同时,保留对“人”本身的那份敬畏。
毕竟,能让人走得更远的,并不是永远不会醒的美梦,而是梦里的光,能够照进现实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