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知著网 ,作者:仙贝
「充满激情的闯荡,孤独迷茫的卡顿,自在悠闲的休息,热烈昂扬的斗志,咸涩但值得的泪水。这一切都是人生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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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奥德赛时期”这个词在互联网上悄然走红。
这是很多年轻人正在经历的人生阶段:收入不稳定,频繁换方向,充满了迷茫和焦虑。有的人前进受阻,退后又没有太多空间;有的人受制于传统观念的影响,无法或不敢追求自己真正想要的自由;有的人在即将走入社会的关头,找不到人生的方向和意义……
我们在人生最美好的年纪,却感受到了强烈的撕扯感和无意义感。这种撕扯感如此熟悉。想卷,卷不动;想躺,躺不平;想往前冲,却不知该往哪儿冲。

(庞颖演讲)
“奥德赛时期”这个词火得恰是时候。2024年以来,“全职儿女”“Gap Year”“数字游民”“县城文学”轮番刷屏,躲在这些爆梗背后的,是经济下行时期的社会集体焦虑,也是以代际冲突为代表的社会观念转型期所带来的争议和矛盾。
当越来越多的人发现自己站在这个看不见尽头的路口,一个古老的名字被唤醒了:“奥德赛时期”。当年轻人30岁还在读书、换工作、返乡、待业成为一种常见的社会现象,传统“三十而立”的标尺彻底失灵了。“奥德赛时期”像一双手,接住了这些悬在半空的人生。
“奥德赛时期”出自《纽约时报》评论员大卫·布鲁克斯,名字取自《荷马史诗》英雄奥德修斯战后漂泊十年,历经海难、怪物、女神诱惑、地狱之行,才最终回到故乡伊萨卡王国。
奥德修斯的这十年不是直线前进,而是在希望与绝望、坚持与迷失之间反复摇摆。这正是如今无数年轻人的现实写照。
在这个阶段里,年轻人在读书、工作、实习、待业之间反复切换,经济独立、结婚、成家被集体后推。1960年,70%的30岁美国人完成了成年的标志,到2000年,这个数字跌到不足40%。
在中国,“奥德赛时期”被现实刻画得更加具体。我们看得到考研考公大军里那些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的身影,看得到当全职儿女被指指点点却无力反驳的年轻人,也听得到县城文学评论区里那些“我也想回去了”的叹息声。

(三联生活实验室关于“全职儿女”的报道)
当人生目标摇摆不定,人生状态迷茫焦虑,我们喟叹自己竟承担不起漫长人生的责任,经受不起曲折人生的苦难。像是未成年状态,在早已成年的年纪里。
事实上,心理学家阿奈特早已将18到29岁定义为成人初显期,一个既不是青春期、也不是完全成年的过渡阶段。处在这个阶段中的年轻人,核心任务不是稳定下来,而是回答一个亘古不变的哲学问题,“我是谁”。

(社交媒体上网友关于“奥德赛时期”的留言)
当“奥德赛”一词乍然出现在互联网上,无数年轻人的无措被精准击中。尽管这并不是一个严谨的社会学概念,作为古希腊英雄的奥德修斯所处困境也与如今年轻人遇到的人生困境不尽相同,但它让模糊的痛苦变得可以言说,把失败变成处境,更将一段原本可能被污名化的人生阶段,重新定义成一种值得被尊重的探索。
当冰冷的成人初显期变成浪漫的奥德赛,我们开始正视自己正在面临的困境,一种不被理解、但又意义重大的集体困境。

当我们将目光放至更加广阔的历史视野中时会发现,其实奥德赛式漂流从来不是当代人才会经历的人生阶段。
李白写“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于一生漫游中确立诗仙身份;杜甫念“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在颠沛流离中完成精神确认;苏轼诵“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把流放转化为精神成就……

(纪录片《苏东坡传》)
1990年代日本泡沫经济破裂后,失落的三十年催生了蛰居族;而在欧美,成人初显期已被社会广泛接纳,gap year成为制度化选择。
然而,为什么这一代人的成年推迟却会引发如此巨大的社会集体焦虑和广泛讨论?事实上,传统社会对当代年轻人的期望阈值过高,而却从未关注到他们所处的现实条件。在经济发展和价值观念都处于转型的艰难时期,以争议和焦虑形式出现的社会问题就会引发大量讨论。
当经济高速增长期过去,阶层流动放缓,努力就能成功的叙事开始变得不那么牢靠。学者刘云杉曾说,1950到1970年代出生的人,分享了改革开放的发展红利,客观上挤占了子辈的上升空间。
这不是谁的错,但后果很具体。我们深深陷入对于未来的焦虑之中。35岁职场红线、“985废物”自嘲、学历贬值、就业焦虑……

(社交媒体上网友关于“就业焦虑”的讨论)
在经济环境欠佳的客观条件下,优绩主义的盛行雪上加霜。社交媒体上,考研上岸、升职加薪、买房结婚的成功叙事被算法反复推送到眼前,每一次刷屏都是一次比较焦虑的强化。“优绩主义让成功者傲慢、让失败者羞耻,最终撕裂社会团结。失败的代价,不仅是现实中的困顿,还有‘不够努力’的道德审判。”
父辈的社会时钟建立在一个经济高速增长的年代,30岁成家立业是可行的。但我们的社会时钟已经失灵了,父辈的期待却还在。于是有了“丝瓜汤”式的代际冲突,当代年轻人被冠上三十难立的标签。

(社交媒体上关于“代际冲突”的讨论)
比代际冲突更隐秘的是,我们正生活在一个价值标准剧烈动荡的时代。互联网把全球文化同时推到眼前,西方个人主义、东亚集体主义、本土传统观念、后现代解构思潮……选择太多,但每个选择都有道理,每个选择也都有批判者。当社会同时推崇出人头地和佛系躺平,就很难不陷入价值迷乱,这恰恰是奥德赛时期延长的重要文化原因。
事实上,大多数的人都是在二十多岁的时候才开始认真思考,我是谁,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但此时的我们也深知人生的短度,害怕选错一条路,从此万劫不复。
身处奥德赛时期的年轻人们,既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也不敢轻易尝试,却又想要和别人一样获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与稳定。我们害怕选错,害怕浪费时间,害怕被指责。焦虑就这样产生了。
人生的卡顿,其实不在于是否还要前行的抉择,而是需要一个允许停下来休整自我的宽容度。当迷茫无助的探索期被接纳为人生成长的必经阶段,身处其中的年轻人就不会因为当下的迷茫而更加焦虑。我们也不再需要用英雄人物命名人生困境,而是可以更加坦然地、放松地说:
我需要休息,我需要一段时间想清楚自己想要干什么。

著名互联网产品经理梁宁在一次演讲中提到“奥德赛时期”,她说,真正的成年是找到“自己的国”。在找到之前,所有日子都不是浪费。那些你以为在虚度的光阴,其实是在帮你排除那些“不是你的国”。
说到底,奥德赛时期教会我们的是,有些阶段,就是用来漂的。有些路走不通,就是走不通。有些方向看不清,就是看不清。这不是谁的错,是这段航程的本来面目。就像海上的雾,你不需要在雾里跑出速度,你只需要稳住,等它散去。
当然,漂着不等于什么都不做。
那份做不下去的工作,那段消耗自我的亲密关系,那个住不惯的城市,那种压得你喘不过气的生活方式……它们并不是一种失败,只是在帮你排除那些你并不想要的。请尽情尝试吧!不去尝试才永远不会知道答案。
看到别人升职、结婚、买房,比较的念头时常还会冒出来。你以为自己一事无成的时候,却忘了自己在困境中的坚持,价值和成功并不一定存在于那些标准答案里。可能是你坚持锻炼,可能是你把一个爱好玩出了自己的样子。这些事不会出现在朋友圈的喜报里,但它们是你的。
感到焦虑的时候就去脚踏实地地做吧!不论做些什么,都可以的。让自己的生活丰富起来。运动、读书、看电影、逛公园、发展新的爱好……当生活的支点变多,当自己投身于具体的活动之中,焦虑就会在专注的状态里逐渐消散。把注意力还给具体的事,焦虑便没了落脚点。
实在感到无助和孤独的时候,试着找到那些和你一样在海上漂着的人。彼此之间微小的共振和支撑会成为你继续前行的勇气。很神奇,你会发现,同漂者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豆瓣“逆社会时钟”小组)
在抵达之前,允许自己漂着。这不是失败,这是你在成为自己的路上。
潮湿的梅雨季一定会被淋湿,漂泊的奥德赛也必然感到迷茫,但二十多岁的年纪恰是恣意生长的青春,失败并不可怕。充满激情的闯荡,孤独迷茫的卡顿,自在悠闲的休息,热烈昂扬的斗志,咸涩但值得的泪水。这一切都是人生的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