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纪大了干什么都心酸”:一场模仿游戏还是集体共鸣?
2026-04-10 21:36

“年纪大了干什么都心酸”:一场模仿游戏还是集体共鸣?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知著网 ,作者:火鹤


「或许也存在一种重塑时间的感知方式,让年轻的身体里承载一个老灵魂,而让垂暮之年的人心里包含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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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蹲下去点鞭炮,起身头晕直接摔了!”


“和姐妹约去酒吧,保安要查身份证,结果说超过30要门票。”


最近在网络上能看到有相当多一批人记录自己开始健忘、跳舞动作初显笨拙、学会保温杯泡茶、走路时手叠在后背的画面,并且用“年纪大了做什么都心酸”这样一种带有自嘲意味的说法作为解释。但给画面增添喜感的恰恰是因为说这些话的人,是二十多、三十多的年轻人。


“年纪大了干什么都心酸”看似是一种幽默的自嘲,但人们对于“老”是“心酸”的绝对关联,暴露出了下意识关于“老”的社会心态,每个人面临对于被社会边缘化和隐形排斥的深层次恐惧。


在诸多关于“年龄焦虑”的话题讨论中,人们常常鼓励焦虑的人“不要害怕变老”,但口号式的话语对于多数年轻人来说稍显空洞和悬浮。其实年轻意味着生命力,而生命力代表对生命的自我掌控感,这是人们追求的共识,本身无可厚非。


不过,值得探讨的是关于年龄与生命体验关系的新的思考。年轻和老可能并非一条线段的两端,就像生命体验并不一直随着时间线性变化,而是也存在另一种让两种状态交织重叠的可能性。



当人们使用“年纪大了做什么都心酸”时,无意中强化了“年纪变大”与“做事心酸”关联的社会刻板印象。


诚然,年龄增长确实会带来一定程度的身体机能下降,比如体内逐渐流失的蛋白质,但更影响人们关于衰老主观感知的是社会建构的关于“变老”的认知。


因为问题的关键在于,在发生一切身体机能下滑的征兆时,人们下意识会自动联想到“衰老”,而忽视或是轻视了其他因素,比如本身存在的基础健康问题、当下的心态、事件发生的偶然性等等。


“变老”成为一项不需要思考的、简化的归因方式,而对于为何“老”就等同于“心酸”的反思则是缺失的。


除了身体的变化之外,社会隐形的排斥也加剧了“变老”等于“心酸”的心理暗示。


波伏娃在《老年》里讨论的是社会对于“老人”身份的建构,比如退休制度的设定,又一道道鲜明的分界线确定了退休年龄,仿佛人在跨越了50岁、60岁的门槛之时,就会被社会抛弃,从生产力层面就会失去自身的价值,是从劳动价值上对人权利的剥夺。


(波伏娃《老年》书中关于老年人处境的描述,她认为“老年人”也是一个被社会建构的“他者”)


然而,这一制度的漏洞在于每个国家所设定的年龄其实并不一致,甚至在一些国家并不一成不变。比如在存在明显老龄化趋势的国家,退休年龄也在逐渐推迟。


许多人会将这种行为批评为国家生产效率的下滑以及加重老人劳动负担,但问题在于同样工作的年轻人的效率不一定有技术娴熟的长辈高,且对于希望继续得到报酬而不是领低收入退休金的老人来说,这其实是在肯定他们的劳动价值,给予他们被社会包容的权利。


“老”被认为是丑陋的腐败的是一种长期存在于社会文化中的印象,甚至形成了一种带有歧视性的污名,但另一方面也同样代表着冷静与克制。


在《道林·格雷的画像》中,享乐主义之下无限扩张和堕落的欲望被符号化成画像持续变老和丑陋的样貌。王尔德用“老”与“死亡”来代表道林内心道德的瓦解,但同样暗讽极度追求“青春”扩张欲望所带来的命运式的报复。


(《道林·格雷的画像》最后的关于道林死亡的描述,故事最后道林在画像上所积累的丑陋和衰老反噬了他自己)


在柏拉图《理想国》中,老旅客克洛法斯回应苏格拉底关于“晚境是否痛苦”的发问,认为“随着对肉体上的享受要求减退下来,我爱上了机智的清谈,而且越来越喜爱。”他也引用悲剧家索福克勒斯的话来表达清心寡欲、追求中庸平和心态的好处:“像是摆脱了许多个凶恶的奴隶主的羁绊似的。”


既然“心酸”与“老”是否绑定有待商榷,那么值得关注的是此类话语所反映的社会心态,以及使用者在此间所构建的身份认同。


(柏拉图《理想国》关于“谈老年”的一段描述,大意为苏格拉底向老者克法洛斯请教“晚年的生活感受”)



如果说跟风使用“年纪大了干什么都心酸”是因为觉得好玩和幽默,那值得思考的是,为什么放在这群使用者身上会显得好玩,本质上还是因为营造了一种反差感,而反差感恰恰证明身份错位。


这是因为年轻人发现自己在扮演刻板印象中属于老年人的行为动作,就像短视频中的“变老特效”,但或者不是出于刻意的扮演,而是突然发现自己拥有了某些这样的特质。


(社交媒体上一些“变老特效”的使用)


这仿佛造成了一种意外的恐慌,年轻人一边害怕自己失去“年轻人”这带有光环和魅力的社会标签,一边也用自嘲来传达面对自然年龄增长、机会丧失的无可奈何。而对于失去某种社会身份的恐惧,也源于人们自愿或非自愿地融入社会规训下的期待。


这其实也无可厚非。焦虑和无奈同时存在。社会压力将职业期待和人生发展向前压缩,社会上流行的焦虑是到了一定某个年龄就将面临裁员压力、生育压力,以及同龄人的比较。


在这个语境下,“退休”不是卸甲归田的主动选择,而是结构性压力下,带有被社会排斥隐喻的无奈选项。以及社会充斥着的那些关于“初老”“垮脸抗老”的消费主义宣传所产生的焦虑。


身体机能的减弱尚且可以用锻炼,但面对缩小的机会窗口选择更加安全和保守的方式则是在心态上未老先衰的集体被动反应。


在这种理解下,自嘲实则成为了一种自我保护。嗟叹变老的年轻人,实则是在用这种集体的话语使用来减轻和化解面对年龄焦虑时的过度焦虑,因为似乎和使用同种“老了就心酸”话语的人达成了情绪和遭遇上的共鸣。


老与年轻都是相对的,在无限的年龄比较中,在年纪更大的人看来,这只是年轻人炫耀青春的另一种隐形方式,虽然他们称自己老了,但实际上在炫耀之中带有一种幸免于难的优越感。因此年纪更大的人会产生反感的情绪。


自嘲之外,“年纪大了干什么都心酸”还被用来评价他人,看似包含同情和怜悯,但实际上带有负面批评的意味,其所指向的并不单单是“年纪大的人”,而是所有那些与社会年龄所期待的身份不符的人,这种错位感带来的不再是先前的幽默,而是一种与主流脱节的异样。


实际上,人们总是在符合某种社会身份,而不是仅仅是追求年轻。社交媒体上渲染的年龄焦虑并不局限在“东亚环境”这个共同体,其实是人类所共有的特征。


茨维格在《昨日的世界》中描述刚毕业的医生依然蓄起了胡子,只因为此外表带来更多“富有经验”的预设。跳脱年龄局限之外的心态反而带来深刻的印象,比如“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和“老夫聊发少年狂”的豪迈。


但人们与时间、年龄的关系只有对抗或简单地顺从吗?这实际上也是一种思维局限。



人们常常感知到一种主观年龄和实际年龄的错位。波伏娃在《老年》里面曾认为,当自己照镜子看见老去的面容,感受到镜子里的那个人是她,但又不像她。这种内外的割裂感恰恰说明,客观的年龄增长并不代表机能的绝对减退和主观心态的衰老。或者说,时间是线性的,但是心态可以是流动的。


(波伏娃《老年》截图)


人们习惯用线性的思维来看待自己的生命,在这种视角下,随着时间的演进,从出生开始,生命必然走向的是衰败。并且生命全程都已经设置好了固定的节点与在前方等待到达的“里程碑”。


虽然时间客观上是线性的,但生命体验不是。


这也与安东尼·吉登斯等社会学家提出的“反身性现代化”相关。如果说以工业化为核心的现代化追求理性和线性进步,那从上世纪90年代开始的第二现代化,就意味着传统不再提供稳定答案。和社会类似,个体的生命也是一个不断反思、修正、重写的过程。


这意味着,在不同的年龄,人可能拥有对自身生命阶段不同的理解模式,可能会在二十多岁追求和向往“老派”生活,拥有老成的心态。这样的人或许也会在人到中年时,重新选择折腾。


这种生命体验是充满弹性的。


大卫林奇的电影《返老还童》做了将年龄与生命体验相分离,甚至是反向结合的尝试。在打碎了年纪增长与阅历增加的线性关系之后,本杰明仍然需要面对生命中的错过与遗憾。


或许年龄的概念本身并非天然存在,就像人很难感知到29岁和30岁的区别,但是由于标签化的社会认知,社会用年龄来定义人的身份、评估人的价值。


就像《技术与文明》中所谈到的,时钟的发明改变了人关于时间的认知,当时间被量化、生命被切割,每一分、每一秒都让人体会到时间的流逝和生命向前的演进。


而在这种认知之外,或许也存在另一种重塑时间的感知方式,让年轻的身体里承载一个老灵魂,也让垂暮之年的人心里包含生命力。在这样重叠的年龄感中丰富流动的生命体验。

频道: 社会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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