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知著网 ,作者:锡箔
「我们可以看见,当躺平的消极抵抗无法真正回应现实的生存压力时,一种更积极、更戏谑也更有野心的应对策略,正在年轻人中生成。」
>>>
“所有人保持富态”“Let's显化”……
从微博到小红书再到抖音,成千上万的年轻人开始用克里斯·詹娜(Kris Jenner)的照片作头像进行“祈福”,祈求好运、成功与财富。此举近日还受到卡戴珊家族成员和kris本人的“认领”。BBC发布报道称:“中国的Z世代正将Kris Jenner的图片作为‘电子锦鲤’疯狂转发”。
年轻人不仅换上她的头像,还创作了各个行业的Kris的梗图,赋予其私人定制的特征,用幽默戏谑的方式,寄托自己对学业、事业和财富的向往。
Kris头像不只是一个静止的符号,更像是成为了一个流动的心理脚手架。它既是年轻人想要成为的某种形象的预演,也似乎为大家提供了一个通往这个形象的行动指南。
面对同一张面孔,网友们同时看见了所谓“恶女”形象的吸引力——那种不掩饰野心、不回避欲望的坦诚姿态——和某种方法论的实践路径——通过假装来启动自我实现的预言。

“迷因”(Meme)一词,由英国演化生物学家理查德·道金斯在1976年的著作《自私的基因》中提出,指的是一种文化信息的基本单位,通过模仿和传播在人与人之间扩散,既可以是思想、行为,也可以是风格或符号。在互联网语境下,它也常被称为“梗”。
作为一种全球化迷因,Kris Jenner头像可以被看作是年轻网友创造出的加强版的momo形象,折射出新生代对隐私保护和主体性彰显的平衡点的探索,以及对生活重获掌控感的渴望。
在升学、就业、亲密关系乃至未来人生广阔的不确定性中,头像作为社交平台形象的重要构成部分,成为了当下最能掌控的事,我们无法预知毕业后的薪资,但可以在互联网上保持“存款九位数”。
作为一位有争议的美国真人秀明星,Kris Jenner在中国的走红不是单纯的西方文化入侵,而是一次中国年轻网民主动的、富有创造力的符号挪用。
也许很多网友对Kris Jenner的经历背景和争议并不了解,他们取用的是她身上被抽象出来的“奋斗”“成功”“商业强人”的符号。
通过P图和AI二次创作,她被网友们无缝接入了中国本土的职业想象,化身为律师、教师、医生、流行歌手等等,完成了一次文化符号的本土化再生产和意义的再造。
但同时,Kris Jenner头像的风靡不仅仅是一种意义悬置的符号消费。
和momo的隐匿性不同的是,网友们使用Kris Jenner头像的行为,因为彰显了个人职业、所学专业或个人愿景的具体特征,因而还被赋予了外显和展演的性质,同时在某种程度上传递出对Kris Jenner部分个人特质的认同。
结构主义叙事研究将女性角色形象概括为四种:地母(母亲)形象、荡妇(妖女)形象、女巫形象、祭品(牺牲者)形象。这四类形象并不是互斥的关系,相反,影视文学作品中的许多经典女性角色,都是是多重类型的混合体。

(结构主义叙事研究下的4种女性形象及其特质)
世俗意义上不那么“完美”的“恶女”形象,正越来越在年轻人中产生吸引力并获得认同——《消失的爱人》里自导自演失踪案嫁祸丈夫的艾米·邓恩,《黑暗荣耀》中向校园霸凌者复仇的文东恩,《致命女人》里刘玉玲饰演的在婚姻危机和忘年恋中周旋的Simone……
她们不完美,但她们掌控局面,她们有道德瑕疵,但她们不容轻视。
从momo到Kris Jenner,社交媒体平台上个人形象的分野,折射出部分年轻人心态的微妙位移,成为一种欲望和野心的外露和一种角色扮演式的自我赋权。
面对宏大生活轨迹带来的无力感和失控感,我们不再否定野心,而是为野心寻找正当化的话语包装——我们可以看见,当躺平的消极抵抗无法真正回应现实的生存压力时,一种更积极、更戏谑也更有野心的应对策略,正在年轻人中生成。

伴随着Kris Jenner头像的走红,很多有关“个人成长”的词条下,开始有博主介绍和宣传Kris Jenner秉持的“显化”方法论——Fake it till you make it(假装成功直到真的成功)
从内维尔·戈达德的“时间塌缩法”到“肯定语”“视觉化”等话术,博主们宣称这是普通人从Kris身上最值得学习的“零门槛秘籍”;有网友说换了Kris Jenner的头像后,雅思成绩上涨、求职面试取得了进展,甚至近日张雪机车的成功案例,也被一部分人归类为“显化”成功的一大实践。
这类话语的共同修辞策略,是将心理调节的积极作用包装成了因果机制,将本应属于成功的必要条件之一的因素,被偷换成了成功的充分原因。
网友们分享的“显化成功”的案例,也许只是幸存者偏差的具象化体现——只有成功者的故事被讲述、被分享,而无数换了头像后毫无变化的人的故事,则沉默地隐匿在信息的洪流中。

(网友们分享自己用Kris Jenner“显化”成功的经历)
幸存者偏差不等于法则有效。结果的成功是否能反过来印证过程的合理性,以及这种过程是否具有成为一个法则必须具备的可复制性和普适性,个体与个体、学科与学科、主义与主义之间,尚不能得出确切的答案。
如果任何积极结果都被归于“显化”,任何失败则被归于“方法不对”或“不够相信”,“显化”将会成为一个永远无法被证伪的信念系统。

(网友们在评论区讨论如何“正确显化”)
Kris Jenner在商业上的成功,其先决条件并非依赖于某种想象,而是来自一系列可验证的商业行为——识别真人秀风口、将家庭隐私转化为IP资产、为每个女儿定制品牌路线、持续二十余年的“momager”运营等等;张雪机车的成功,同样可以拆解为市场洞察、技术决策、供应链整合、风险对冲等具体行动。
从这个角度来看,所谓“显化成功”,实则至少包含着信息获取、风险评估、资源整合、即时反馈等等各方面的能力,连接起想法和结果的,是一整串行动的链条。
因此,与其相信“显化”的力量,不如选择相信决策和执行力的力量;比起将希望和信任寄托于几百万个像素点组成的网络图片中,我们更要意识到,屏幕之外的自己,才是最值得托付的人生“操盘手”。
对待一张Kris Jenner的头像的最好方式,也许就是把它当作一个低成本的心理启动按钮,抑或是起跑前的一声枪响——枪响之后,我们才是那个冲出起跑线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