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青年志Youthology ,编辑:oi,作者:史靼旺
今天,情绪正在成为一种新的“现实”。
网络上,一件事值不值得被讨论,常常是看它能不能引起情绪共鸣,比如愤怒、困惑、感动、厌倦……相比GDP、就业率这些“硬数据”,情绪往往更能揭示一个时代真实的精神状态。它藏在流行语里,也藏在评论区和短视频里,藏在你看到某句话突然皱眉或舒展的那一瞬间。
而在各种通告中,“情绪稳定”也成了某种统一口径。这反过来提醒我们:情绪,是多么需要被看见与理解。
每到月末,我们会选出几个词——也许是热梗,现象,或者一种模糊却集体感知到的扰动。我们尝试从中抽丝剥茧,记录青年人真实的处境,也看见他们如何理解当下的生活。
本期为青年志和知乎合作的,2026年4月期的青年情绪:
(查看往期情绪请👇「青年有情绪」)
Chinesemaxxing
——为什么美国Z时代开始迷恋中国文化?
2025年末到2026年上半年,在Tiktok上开始流行一种认为“being Chinese is cool”的社交潮流。博主们来中国旅游,“赛博城市”重庆是他们必打卡的城市;大家争先恐后买阿迪达斯中山装外套;年轻人用电影《搏击俱乐部》里的台词梗表达对中国的态度:“you met me at a very Chinese time of my life”;Labubu、保温杯、八段锦、居家拖鞋、早起喝热水……一切和中国有关的生活方式,都在大洋的另一端成了时髦的一部分。
纽约时报的报道The Internet Is Embracing Chinese Traditions,and Influencers Welcome Them All对这种现象是这样分析的:“不妨把‘做一个中国人’看作是一种荒诞的玩笑、一种对身心健康的追求,或者是一种微妙而讽刺的抗议表达。也可能三者都有。”
美国年轻人厌倦了过劳的高压、高物价的经济焦虑和原子化社交,加上目睹美国社会动荡,他们向往安全、便利、家庭感和长期主义,而在社交网络里的传统中国叙事正是这样的象征。他们希望用东方温和、低欲望、养生的生活方式去对抗西方的内卷、消费主义和精神内耗,与其说是喜欢中国,不如说是借理想化的中式生活方式表达对西方自身社会模式的失望与反思。
对这些趋势,中国人的反应冷静而微妙:
就和日本抹茶、印度瑜伽一个道理。但希望我们能抓住这个机会输出一些文化,等风头过去我们也算得到一些回报。
白人和精神白人的时尚单品罢了,本质上的狭隘有没有改变还另说。
这种其实也不是“认同”,而是带着一种微微傲慢地时髦表演,类似于把豹纹元素当性感,但豹子可不这么想……
东方主义猎奇罢了,但话说回来,总比之前疯狂歧视好点儿。
而与此同时,我们当然知道,Tiktok视频里的中国更像是一种杂糅了现实和想象的景观,是被高度美化的东方日常。实际上,中国人也仍在面临每一次公共假期都要调休,学生们甚至无法在课间好好上个厕所,整个社会对AI的狂热追求正在让普通人陷入焦虑,房价腰斩……Tiktok视频只截取了中式养生、保守、松弛的生活碎片,却选择性屏蔽了高压竞争的社会底色。
或许,国内年轻人羡慕北欧人的松弛,和欧美年轻人在幻想中式反内卷,是一种互文。人们总是想象着,问题的答案或许在远方。
奥德赛时期
——年轻人需要的仅仅是一个被命名的时期吗?
奥德赛时期这个概念最初由美国专栏作家大卫·布鲁克斯(David Brooks)于2007年在《纽约时报》上提出。他借用古希腊英雄奥德修斯在漫长归途中,找不到目标和方向的漂泊状态,去形容奥德赛时期:“二十多岁的人们有的上学,有的休学;有的和朋友同住,有的还住在家中;有的坠入爱河,有的分手诀别;有的在尝试一份正式工作,有的则选择尝试其他路径。”
在将近20年后,中国年轻人用这个概念描述自己20多岁到30岁出头对人生的困惑:不稳定、前路未知,但又不得不继续往前走,“对事业、情感以及身份认同产生强烈焦虑和迷茫”。
这个概念在今天重新流行起来,是因为社会既定的价值体系已经无法为这个时代的年轻人提供充足的行动支撑。而更值得关注的是,在中国的语境下,个体化进程还叠加了一种特殊的代际张力。上一代人的成功经验不再具有普遍的可复制性,但这套逻辑仍然是很多父母期待的底色。年轻人既无法遵从旧路,也缺乏足够的社会支持去创造新路。
为了渡过人生的奥德赛时期,有博主甚至总结了自己的“奥德赛时期准则十条”:

很多人在这个概念之下找到了心理上的同类,但随着这个概念的讨论度越来越高,也有人提出了反思和质疑。
比如有人认为,把这一阶段称为“奥德赛时期”,容易把具体的生活压力、资源限制和结构性问题,包装成一种宏大又诗意的叙事,结果可能变成用隐喻安放痛苦,而不是面对现实。
它预设了一个前提:只要你足够努力地寻找自己,就一定能找到。但对于那些真正陷入困境、缺乏资本缓冲、在生存压力下挣扎的年轻人,这种叙事可能不仅没有帮助,反而会加重他们的焦虑。甚至,能在社交网络上诗意化自己奥德赛时期的年轻人,也是相对有特权的。“尤其是那种‘奥德赛时期终于过去,每个人最终都会去到稳定的生活’,这抹杀了个体,也浪漫化了个人的困境。不是每个人都有足够的资源或是足够的幸运,可以在海上漂泊之后找到自己的岸。”
也有人把“奥德赛时期”和“人生的梅雨季”等网络表达看作一种流行话术或刻奇,认为它提供了一种情绪认同,但未必有助于解决真实问题。
与其叫奥德赛时期不如叫没招了时期。
浪漫者就继续自己的奥德赛时期吧……而我呢,只是一个快毕业的大学生,处在滑铁卢时期、大萧条时期、魏晋南北朝时期、敦刻尔克大撤退时期、安史之乱时期、中世纪时期、赛博朋克2077。
我们个人的“奥德赛”,也是这个社会的奥德赛:过多的选择并未带来自由,而是加重焦虑。
年轻人扫墓现状
——为什么人们开始为“地下偶像”上坟
今年清明假期,大家发现,安阳高陵的曹操墓前,不再就只是冷冰冰的猪头三牲,取而代之的是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布洛芬;荆州张居正的墓碑下,也不再是鲜花,而是几管痔疮膏;更有甚者,给才24岁就封狼居胥的霍去病送去了巧克力和旺仔牛奶;给诸葛亮放上一张从成都到西安的高铁票;给爱喝酒的李白,准备了各种口味的精酿;给背井离乡南唐后主李煜,带去一捧故乡的泥土;很多人甚至给这些历史名人写下的长信,放在墓前……
根据文旅部的监测,今年清明期间,全国历史名墓访客量同比上涨187%,其中95后、00后占比超过62%。而从墓前贡品的新旧程度来看,这显然不是年轻人第一年这样祭拜这些“地下偶像”了。据曹操高陵遗址博物馆统计,仅2025年就收到776盒布洛芬。
无独有偶。巴黎的波伏娃墓前,铺满了鲜花、口红吻痕、留言。墓碑上有中文的“女”字,也有韩文的“自由”。
不光是对历史名人如此,给自家先人祭拜也一样,按自己喜欢的方式来,反正最后都是自己吃。

历史从未像现在这样,给年轻人提供新的情感支撑。很大程度上,这是因为历史本身具有真实性与确定性,早已盖棺定论一锤定音,也几乎不再会“塌房”。当人们无法在虚实交织、变幻莫测的当下找到支点,便将目光投向遥远的过去,从中获得更加紧密、深刻的连接。
而自家祭祖,给先人带自己喜欢的奶茶炸鸡,其实和“给曹操送布洛芬”是同一种心理逻辑的延伸。两者都是在用当代生活语言和逝者对话,除开那些传统繁琐的规矩,年轻人更希望有真实的分享和连接。
这符合年轻人情感表达的现代解读,它的出发点都是“我”:“我”的社会形象,“我”的兴趣爱好和情绪,“我”认为什么才是真的好。

古人对于现在的年轻人来说不再是书本上的符号,而是一个个曾经生活在这片共同土地上的人,这才会有年轻人与千年前的古人共感。“他也曾和我一样”是文化认同的基础。
这种祭祀让古老的陵墓不再阴森可怕,反倒多了些有人情味的温暖,让放置死人的地方,变成连接生死的社交场所。
SBTI
——人类的爱好是给自己打标签,打标签的目的是更轻易地被看见
“男妈妈来了,都给我退下。”
“早安,各位吗喽、尤物、多情者、拿捏者们。”
这些称呼都出自SBTI测试(Silly Big Personality Test,即“傻大个性格测试”)。该测试在今年4月9日由B站Up主“蛆肉儿串儿”制作发布。据创作者本人介绍,本意是为了劝诫朋友借酒。
SBTI以MBTI测试为参考,通过一系列诙谐问题输出趣味恶搞标签,上线之后在社交平台疯狂传播。该测试共有27个人格,除了像“领导者”“感恩者”这样看似一本正经的人格标签外,更多的是一些自我贬低和黑色幽默的标签,像“伪人”“装死者”“贫穷者”“废物”“小丑”等。
这种粗糙、直白测试的迅速流行,说明在今天,年轻人对被看见的渴望没有消失,反而更强。在角色相对稳定的社会里,人并不总需要反复回答“我是谁”这个问题。但现如今,许多年轻人生活在一个高度流动、快速变化、评价密集的环境中,人们会更频繁地想要理解自己、解释自己,也更迫切地需要更低成本的自我说明方式。简单来说,人们仍然想知道自己是谁,但也就此摊牌了,懒得装了。

此外,SBTI的流行,在社会情绪上也是有迹可循的。就像我们之前分析过的“SHIT期刊”、“死了么App”背后的情绪一样,SBTI也反映着一种中国式的虚无主义,一种无可奈何的黑色幽默——面对困境,笑一下算了。
也有知乎网友认为这是对“伪装成人格测试的权力技术”的MBTI的解构和嘲弄。MBTI爆火之后,它成了企业对员工的管理手段,是服从性测试,虚构的真理。而SBTI从设定到结果,都反映了年轻人对权力的挑衅和不屑。
和躺平一样,这种自嘲是当代青年抵抗的形式之一。第一个这样的梗爆火之后,触动了大家的情绪,之后的无外乎社交货币。
说白了,大家都压抑疯了。
互联网大跃进
——AI提效带来的打工焦虑
今年,AI在全世界范围内的发展甚至不能按月来更新,得按周,甚至是天。
月初,人们还在讨论和调侃全球最大的社交编程平台GitHub上爆火的“同事.skill”:提供同事的工作消息、文档、邮件、截图等资料,就能把同事的经验封装AI,进而形成一个“赛博同事”。

调侃之余,人们开始焦虑:当一个人的经验、赖以生存的手艺,都可以被“蒸馏”进一个叫“skill”的文件夹里。AI可以取代你干活,不仅效率翻倍,可能消耗的token(词元)还没你的工资高,那么问题来了,还要人干什么?
实际上,不止中国企业在卷AI,整个硅谷也弥漫着token-maxxing的军备竞赛气息。根据晚点LatePost的报道,“这就是2026年4月的真实状态:蒸汽机已经被发明了出来,但它有时候跑得还没有马车快。关键是所有人都知道蒸汽机终将跑得更快,所以都在疯狂砸钱:代码安全也不管了,token预算爆了,排行榜卷起来了。至于到底什么时候蒸汽机能真的跑过马车?没人知道,但没有人敢停下来等那一天。”
3月31日,全球软件巨头甲骨文宣布开启新一轮裁员,将有3万名员工受到影响。科技公司亚马逊也在近半年裁掉了约3万人。有人猜测,今年年底,互联网公司中80%的人不再被需要。
悲观来看,AI正在消灭传统的晋升阶梯,人类无可避免地将面临一大波裁员和被取代:“失业是显性的,你知道自己丢了工作;但晋升通道被切断是隐性的——你还在上班,还有工资,只是永远停在了原地,而你可能很久之后才意识到这件事。”
但另一方面,AI的发展也在催生新的岗位。AI产品经理变成了AI builder——合并产品经理、前端工程师、后端工程师于一身。此外,还有合并了数据科学家和机器学习工程师的复合岗,以及合并了写作、投放、运营的内容一体化操盘手等等。
而离开这些宏大叙事,普通人则更多的是感到厌倦、恐慌、迷茫,甚至绝望。AI确实提效了,但班依然没少加,反而比原来更忙了。AI和机器人这些非生命体取代了人类的位置,这种心理上的失控和恐怖谷效应比技术的飞速迭代更让人恐惧。
同时,人们不清楚这样被迫大跃进式的“进步”——甚至说不好实际上有没有进步——到底是为了什么。有人问,“AI剧情,AI演员,AI拍摄,灌水做虚假数据(AI观众),AI写作业,AI批作业,AI写家长意见,AI做PPT,AI给客户反馈,AI写结项报告……感觉世界正在全自动运转根本不需要人类了,为什么人类还在上班,机器人在大街上跑马拉松。”

大部分公司数据都是一坨屎,目前暂时只有人类在吃了屎之后还能自净,AI进去的是屎出来的也是屎。
AI时代的参与者怎么这么像国内鸡娃的家长——满脑门子焦虑。
AI来AI去,求爷爷告奶奶的事还得人来。
领导觉得能提效,中间层要显得能提效,干活的人一人掰成几人干。
怎么想都觉得AI写稿给AI人看然后AI再刷个量这事儿太荒诞了,纺织机做了衣服好歹还是给人穿的。
对此,我充满了厌倦。
到底什么是“爱女”
——执着于“爱女”定义,这背后代表什么?
4月上旬,作家、政协委员蒋胜男因在微博转发了一篇主张“耽美与文学可并存”的博文,部分网友认为该观点淡化了耽美作品中的厌女问题,指责蒋胜男“包庇BL”、“思想落后”、甚至批判她“不爱女”。
蒋胜男多年来在两会提出反家暴、删除离婚冷静期、保障女性就业和土地权益等提案,是有具体政策成果的女权实践者——却因为不反耽美,被判定为“不爱女”。
最近几年,网文圈逐渐发展出了一种趋势。一些网友主张言情应该爱女,而关于什么才是爱女,网友有自己的想法。比如,一个爱女的作者,必然不能用“辱女词”;而耽美就是爱男、媚男、厌女,女性作者必须抵制耽美、只写无男主或者女强文。
网上流传着一份《爱女写作纲要》,里面明确了女性向作品有的写作规范,如果踩中雷区,轻则文章被差评排雷,重则作者本人被网暴开盒,往作者的现实单位寄举报信。

那么,为什么有人执着于定义“什么才算爱女”?这背后代表什么?
此前,国内知名文学平台晋江文学城曾以“疑似含有挑动对立情绪的内容”“严禁使用非经汉语权威机构承认的生造字词或短语(如“老天奶”)”为由,对热门“爱女文学”代表作《女主对此感到厌烦》做了锁文处理,引发巨大争议。
如界面文化所说,“改词,是‘弱者的武器’之一。无论是非洲族裔从被动接受的Colored和Negro转为称呼自己为Black和African American,还是Queer从一个带有侮辱意味的词(怪胎)转变为兼具包容性与政治抗争性的学术身份术语,不同群体通过重新界定词语,划定并强化了自身身份认同的边界。”
女性通过改词来强化同盟和边界,但连“老天奶”这种无伤大雅的词都会被封禁,可想而知女性的权益被打压了多久。所以女性的防御性和高度敏感无疑是被长期压迫的产物——看到某种审美或偏好,便会警惕它是否在复刻旧有压迫逻辑。于是爱女标准开始越划越细,越细越觉得安全。
而内部提纯和圈层化让“爱女”变成了身份政治。一旦有了专属话术、专属禁忌、内部鄙视链和道德考核标准,那么严格抠细节就等于真诚觉醒,包容多元等于思想不纯。由此,一些女性是不允许“内部背叛”出现的,尊重耽美就等于支持一种结构性的退步。
这套体系当然有其完整性,但弊端同样明显。它把“爱女”从包容女性、反对压迫的方向,异化成了一套排他站队的戒律:任何不符合规则的偏好,都是被男权驯化的证据,需要被清除和纠正。
但是蒋胜男被骂这件事的荒诞,恰恰揭示了这套体系运作到极端时的自我矛盾:用来对抗压迫的工具,最终变成了新的压迫。真正的问题不是某个女性到底够不够爱女,而是谁有资格定义这把尺子,又是谁在从这场猎巫中获益。

爱宏观的臆想中的完美且激进的女。
但凡某具体的女不够完美,就把你打成精神男人来厌。
我就一个观点,任何平权行为,如果只是自己站在安全的地方喊口号挑软柿子捏,那你没有任何资格指责干实事的人不够进步。
这场荒谬的闹剧上演至今,0个男的受到伤害。
一群加起来贡献都没有10的人在攻击贡献了100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