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唐僧的碎碎念，作者：唐二僧，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周末本来想认真写一下福建漳州浮宫杨梅的，砸了这么大一品牌声誉，砸了这么多人饭碗，这么大经济损失就轻描淡写地免职几个村干部？当事人把这种不该人吃的药水直接加到人吃的东西里面去，这算不算投毒？为什么不敢走刑责？
还是说如果要走刑责，这几个被抓的肯定不服气要爆出来“大家都这么干凭什么只判我？”到时候弄出来更大的难看大家都下不了台，所以只好处理几个村干部糊弄事儿，然后把真泡药水的那批人“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结果周末出了更大的事儿：山西省长治市留神峪煤矿矿难。
作为一个地道的山西人发了个朋友圈：山西这个屌地方涉及到煤炭的地方水是真的深，不借着这种大事儿掀盖子还不定所有人都跟福建的杨梅一样你干我也干，节操越来越低胆子越来越大，最后“早晚要出事儿”，不是今天出事儿就是明天出事儿，不是这里出事儿就是那里出事儿......
官方通报里面用了“较真碰硬”，围观群众表示不理解，要唐僧说不“较真碰硬”还真处理不了这事儿，最后搞不好也是跟杨梅那事儿一样“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煤矿井下有多危险？
2001年唐僧上大学，按照学校要求是需要大一暑假搞一次“社会实践”，当时我们宿舍的“管大师”组织了班上10位同学去陕西最贫困的陕西黄龙县去做“乡野调查”，那个时候的唐僧才理解了什么叫做“发展不平衡”，2000多平方公里的县城只有5万人，整个县城只有一条街......县团委为了保证我们能够吃好住好，把我们分散到了当地初中“家庭条件最好”的几个学生家里头，也真是一言难尽......不过这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回北京就要路过山西，同学们说“要不就上长老你们家去看看”。唐僧老家所在的那个县是山西唯一一个百强县，周围还是有平遥古城之类的几个值得去的地方，唐僧一拍胸脯“包在我身上”，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山西。
选择去哪里的时候颇费苦心，当时唐僧年轻气盛，说既然来了山西了“哥带你们几个见识见识你们一辈子见不到的东西”，于是抄起电话就给某个世伯打电话：“叔叔我是XXX，我带了10个清华的同学，想到你们矿下井去参观一下......”，叔叔在电话里面答应得特别好：“没问题，这就给你们安排”。
半个小时后当地的帽子叔叔就来把唐僧摁住了：“明天你们去隔壁县汾酒厂，别再打下井的主意知道不？”于是下井没下成，但是第二天直接下了汾酒厂的酒窖，厂里还开了原浆给我们过了把“酒瘾”。
再后来，过了几年世伯批评我：你TMD跟我打电话我就知道你没跟家里说过直接找的我，那TMD是10个清华同学，真要在井下出点啥事儿我们书记县长都可以直接吊死在中阳楼上面好了......我还反问：“那么多挖煤工人不都下井么？我看书上说井下有这么多安全措施......”
世伯跟看傻子一样白了我好几眼：“反正你们不能下去”。最后我也没下成井，但是你说世伯这个反应正常么？工人下得，我下不得？
煤矿到底有多赚钱？
2011年（还是2012年？）的时候又一个世伯给我打电话（我爸在当地人缘贼好），唐僧叔叔我这里有个矿，大概总投资1亿，现在还差个几千万，你手头有没有朋友能投一点的。1个亿的设备投入，半年就能回本....唐僧当时正在证券公司上班，以这个活跟所在岗位有利益冲突婉拒了。
没两年以后的2014年，当时因为7000万嫁女儿而沸沸扬扬的“山西首富”邢利斌企业资金链断裂，唐僧老家很多老板们在资金上面也受到了牵连。再回家过年的时候就有前文所述的那个世伯骂骂咧咧：“邢利斌这可把大家坑惨了......”你以为他也亏了很多钱？那你可就太天真了，两年时间已经足够当年投下去的所有本金再带着一笔不菲的收益出来，算算年化也就“才30%不到”。至于那所谓“被坑走”的，不过是本金收益带走以后剩下的“名义投资金额”而已。
所以唐僧从业20年，基本上就不回山西老家去做“资金募集”这个动作：你做个固定收益投资每年多少？8%？那伯伯告诉你，你给我钱每年18%你有多少我要多少。炒股票能赚多少？巴菲特年化20%多？哎呀，那他这个不行，咱趁着煤炭行情好的时候多挖点，这不啥都有了？
麻将桌上的对话是这样的：哎呀，X老板你新开的那辆是新A8么？看起来不错啊。多少钱？200万？200万不贵啊，咱一人来一辆一人来一辆......甚至曾经一度麻将局上有些老板们已经不用红纸头了，因为这个100一张算起来太麻烦，该用1000一张的HK币或者100一张的美金......用他们话叫做：打麻将没几分钟，光点钱算输赢就得算半天，净耽误打牌了......
你说说他们有多赚钱？
一个高风险，利润又特别高的行业，最后加上当年“西山会”那批人带来的政商勾结风气的普遍化，最后一定会搞出来恶果：
你不是要求上报工作面图纸么？那谁来盯着我实际生产的图纸和上报的图纸是不是完全一致？你不是要求下井人员必须实名么？那我报了100个下去200个，只要不登记，谁知道？你核定我是100万吨产能，我今年就是挖出来了150万吨，只要你不说，我不说，收入我也不入矿上的账，谁知道？
数据库可以有两套吧，摄像头可以有两套吧，账也可以有两套吧？你说负责安全生产的副矿长出了事儿是要判刑的？那这好办，村里找个人，一年给他发100万，以后你就是负责安全生产的常务副矿长了！万一出事儿判刑了怎么办？这好办，老板负责给你把你们家娃养到18岁，老父亲老母亲给你养老送终，你干不干？你不干？那有的是人干好吧！
至于你说这事儿当地人知道不知道？“谋不可众利不可寡”，这涉及到几百上千人的事情，是一个人能干出来的？是几个人串通就能干出来呢？
煤老板赚了钱要不要给当地村民分红？你反对你的分红要不要了？煤老板赚了钱要不要给当地交税，从而带动经济发展？你把他搞死了，你的GDP和考核还要不要了？街上那些饭店卖车的卖手机的卖衣服的，他们赚的钱指望北京上海来的游客消费么？你真这么二杆子去了就把人家偷采的部分给关了，你猜晚上下班走夜路会不会有某个村民给你头上套个麻袋就来一棍子？你说去调查谁打的闷棍？那民警有没有那个村的？法院有没有那个村的？调查来调查去会不会发现就是个神经病看你不顺眼？
你要精神病证明？来人呐！给他写一张！
还有更多更深的水更野的套路，那些常年坐办公室的人是根本想不到的：在这个框架下面，人数只是一个数字而已。
科技要做什么？我们相不相信“向善”的科技其实是可以对抗这些东西的？
挖煤那么辛苦，不能上更先进自动化更强的煤机么？你说监管部门24小时监管靠人做不到，24小时全覆盖的摄像头数据直连县、省、中央三级安全监管部门可以么？每个矿上直接强制派“监督专用机器狗”可以么？机器狗只要停运了摄像头看不到了或者遭到破坏了，那你马上就会接到“飞行检查”可以么？
只要你肯想肯用，或者肯“较真碰硬”，这些事情不是做不到的。但是关键是，你得知道问题在哪里，并且有相信科技向善，科技可以解决这些问题的信心，以及行动的勇气。
总要靠“血的教训”推动的进步，总归是太残酷了。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唐僧的碎碎念，作者：唐二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