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正面连接,作者:蒋一凡,编辑:于蒙,顾问:王天挺,题图来自:AI生成
垃圾是一个普通名词,指废弃物。垃圾也是形容词,指人或物低劣、毫无用处。现在,垃圾成为一个专有名词,需要加上书名号:《垃圾》,一本刊物,英文名《Rubbish》。后来,以垃圾为核心,一个国际化的学术网络诞生了。再后来,无用之物变得有用,抽象之人变得严肃,转型轰轰烈烈,又戛然而止。
现在,没有人再关注垃圾了。
《博士生为什么认为自己是废物?》
为什么一个房间长时间不住人,再进去会觉得不舒服?
彭容最近在琢磨这个问题。他读博士一年级,学凝聚态物理,研究内容是二维材料计算。
彭容决定和Deepseek讨论一下:
“一个空置了一段时间的屋子,相比于一直有人住着的情况,其会有一种(玄学上或者不专业的说法)叫死气,生人住一段时间后又会变好......请问有没有科学的解释?”
DeepSeek显然认为这个问题值得探讨,比起一些学者痴迷于造假实验,AI更胜一筹,能心安理得地制造一整套科学理论。
它给这种玄学状态起了一个名字,“生气(Vitality Field, VF)”,并给出定义:“生命体在生存期间持续产生、辐射并作用于周围环境的一种信息-能量复合场。”
基于多年科研经验,彭容想,“生气”应该能被计算,他继续提问,让Deepseek给出一套严谨的论证。DeepSeek郑重列出了几个一般人看不懂的公式,还用傅里叶变换区分出了儿童与老人“生气”的频率差异。

Deepseek给彭容的公式
先射箭,后画靶,AI甚至搜罗来环境心理学的参考文献。很好,这显得更厉害和不知所云了,就是正经学术论文的模样。彭容心满意足,把聊天记录复制进文档,一篇论文大功告成。
文章都写出来了,该投稿到哪?
彭容想起来,3月初,他在知乎上看到一个叫《Rubbish》的刊物,接收的文章包括:《美人鱼的生物学可行性报告》《人工鸟粪制备》《博士生为什么认为自己是废物?》。主题兼容并包,从社科、分子生物学,到麻将、观鸟学和桂林米粉,都能发表。
彭容决定试一试。《Rubbish》的投稿系统是一个共享文档,流程很简单:
注册账号,取笔名,选好文章类别:“Fictional research”(虚构研究),填上摘要和关键词:“玄学、抽象、信息场和交叉学科”,文章取名《生气理论:一个关于生命-环境信息场交互的完整框架》,上传文档。
最后,“充分阅读”并同意《合规声明》,开门大吉,投稿成功。
请避免学术过端
千万别把《Rubbish》当成正经刊物,它没有刊号,没有纸质版,也没有PDF版,它只有一个网页。他们自称一本“底刊”,是学术界冠冕堂皇的“顶刊”的反面,这里发表的都是绝不严肃的研究。
投稿三四天后,彭容在系统里看到了审稿人的反馈:
审稿人1:文中的微分积分看着头疼hhh...不过内容整体不错,建议接收。
审稿人2:本文内容新颖且无厘头,符合本期刊宗旨,建议accept。
彭容很开心,但紧接着,就看到了编辑的不同意见:
编辑:建议减少学术过端行为,增强可读性。
傅里叶变换差点让论文被拒之门外。
学术不端是顶刊的红线,学术过端则是《Rubbish》的主要拒稿原因。晦涩难懂、过分严肃、公式过多,都会被批评为学术过端。
虽然关注的是美人鱼和人工鸟粪制备,但像每一本正经期刊一样,《Rubbish》也有审稿人,有拒稿率(不低,超过40%)。
想给《Rubbish》投稿,要精准掌握真与假,好与坏之间的度。文章可以搞抽象,但逻辑论证不能存在严重瑕疵。写稿可以用AI,但AI味要恰到好处,否则可能会收到这样的意见:
本文全程都是ai生成的正确废话,全文最有趣的地方只有署名。建议拒稿。(《后劳动时代的意义真空:算法座架下原子化个体的精神流亡与赛博沉沦》)
总的来说,稿件可以毫无用处,但不能是真正的垃圾。
除此之外,和正经学术期刊一样,《Rubbish》也有发表的规则和潜规则。
一稿多投、抄袭挪用一样不被接纳;写两性问题、民族宗教或是揭露科研内幕、臧否公众人物,会被视作危险产物,有一篇《论科研经费的十大使用方法》,就因为太过露骨,不幸被拒之门外。
大部分时候,审稿人会礼貌地拒稿,先肯定选题具有创新性和现实意义,再指出研究假设尚需凝练、方法框架仍需完善、结论外推应更加谨慎。
但审稿人也是人,有时候懒得表演——“看不懂,而且心情不好”,拒稿。
标准严苛,但彭容很快驾轻就熟。因为表现突出,撰稿人彭容开始收到约稿,为了人生第一次约稿,彭容那天熬到了凌晨三点。
国际化学术网络
2025年2月12日,《Rubbish》诞生于小红书,账号头像是一个AI生成的绿色垃圾桶。
账号所有者夏宇有一天刷到一个抖音视频,关于一次失败的生物实验,有人在评论里开玩笑,这个结果应该投到《Rubbish》。夏宇灵光一现,把自己的小红书账号名字改成“Rubbish”,征用了抖音博主的实验结果,让AI写了一篇论文,发了一条帖子。
命运的齿轮转得很突然。只想搞搞抽象的夏宇,被算法悄悄选中了。2月13日,小红书推流,帖子爆了,粉丝破万。泼天的流量也差点带来知识产权争议,一位博主找上来门来,指出自己一年前就发过“想创立一本叫《Rubbish》”的想法。
底刊赛道一夜之间人满为患,《No true》《Call》《Silence》(对标《Nature》《Cell》《Science》)们纷纷创刊;刊物很快超过三百本,于是又有了给刊物们集成、分类、排序的数据库Web of Nothing和Web of Absurd,灵感均来自世界著名的学术数据库 Web of Science。
那段时间,《Rubbish》每天能收到将近四十篇稿件。光彭容一个人,在一个月内就有十余篇论文见刊。
有人爱写稿,就有人爱审稿。审稿人的数量超过了40人,有清华北大的硕博学生、青年教师和三甲医院在职医生,加拿大英伟达工作的程序员也加入其中,新的应聘者甚至有在正规期刊担任审稿人的经历。
以垃圾为核心,一个国际化的学术网络诞生了。
草蜢是其中的佼佼者。在此之前,他最大的日常爱好是打三国杀网游。2月下旬加入《Rubbish》后,发现审文章比三国杀更有意思,一天能审20篇,到现在,草蜢批阅了超过200篇稿件。
在《Rubbish》的群聊里,爱审稿的草蜢发现了爱写稿的彭容,惺惺相惜。彭容给草蜢在文章里挂了名,草蜢则邀请彭容担任审稿人。彭容再进一级。
转型之路
3月2日晚,风云突变。Rubbish 的小红书账号毫无预兆地被永久封禁,底刊赛道一夜之间从红海变成禁区。
有一个人因祸得福。材料科学硕士生小杰从2月底开始用自己的公众号转载《Rubbish》的文章,小红书账号被封后,主阵地转移到公众号,小杰成为核心成员。
和夏宇、草蜢们不太一样的是,小杰既有组织力也有野心,想让这个偶然的产物做大做强,他决定要把《Rubbish》引向正轨。为了这个目标,就得有组织、有分工、有制度。
3月7日,在小杰召集下,《Rubbish》召开了建立以来第一次正式会议。有三大议程:
一、明确团队分工。编辑部划分为四大部门,分管投稿系统、官方网站、媒体运营和市场运营;
二、确定刊物定位。有成员提出为Rubbish申请正式刊号,但国内刊号难申请,挂靠韩国、香港的出版社又不合法,最后众人决定放弃“期刊”名头;
三、拟定《Rubbish》的管理章程。会议通过了一份名为《Rubbish管理及运行办法(暂行)1.0》的文件,封面写着最后修订人和校对人,都是小杰。
显然,这份文件学到了所有管理章程的精髓:有办法、有宗旨、有意义。全文有7个一级标题,22个二级标题,还有8个三级标题,最终结束于7.2.8。

《Rubbish管理及运行办法(暂行)1.0》封面
办法指出,《Rubbish》的宗旨是:
本组织面向科研学习群体,旨在通过轻量化娱乐活动缓解科研压力,通过互助交流提升科研问题解决效率,通过失败经验复盘与避雷减少重复试错成本,并通过生活知识分享提升成员综合素养与科研生活质量。
愿景是:“建设一个“可进入、可求助、可复盘、可沉淀”的科研支持型社群,使成员在科研与生活两方面获得持续支持,实现健康、稳定、可持续的成长。”
当然,选题也需要“在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引领及习近平文化思想的指导下,符合相关法律法规及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一个叫“垃圾”的编辑部,突然有了办法、宗旨和意义,这多少显得不合时宜。夏宇觉得,Rubbish被架得太高了,夏宇只想躺平。
后来,媒体蜂拥而至,视《Rubbish》作反抗体制、消解权威的代表;再后来,顶刊主动找上门来,4月1日,一封邮件发到了邮箱,《Nature》的撰稿人向《Rubbish》发来采访邀请。
转型轰轰烈烈,彭容的头衔也日渐高升。现在,他是《Rubbish》的资深撰稿人、审稿人、青年编委。不领工资,没有回报,彭容的爱好始终只是写稿。
彭容爱写稿,但不喜欢给顶刊写稿。
写一篇顶刊论文可不好玩。不能按自己的兴趣寻找选题,得符合刊物口味、政策导向和学术潮流,“生气理论”更是痴心妄想;改稿则是漫长的马拉松,为了满足审稿意见,有时得硬着头皮引用毫无关系的理论;即便被录用,也可能要排队十个月才能见刊。
见刊又如何?写论文的人不见得看论文,看论文也是为了发论文。没时间细读,只能粗读、略读、用AI批量读。读论文,是为了产论文;产出的论文,又为新的论文增添养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但《Rubbish》不一样,人们读这里的论文,只是为了好玩而已。一开始,一切只是为了好玩而已。
一切不可避免地走向严肃
一切不可避免地走向严肃,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权威的《中国社会科学报》不觉得这只是件好玩的事,严肃指出,“若‘学术底刊’过度追求娱乐化,可能走向价值虚无,消解学术严肃性......情绪释放的背后仍需具有一定边界,切莫让压力宣泄成为科研摆烂的借口。”
夏宇所在的高校也认为这很严肃,他们担心《Rubbish》带来舆论影响,开始对他施压。
所有人都严肃地注视着《Rubbish》,《Rubbish》也正学着成为一个健康、稳定、可持续的组织。夏宇决定离开Rubbish编辑部。
4月底,Rubbish收到的投稿量已经不到高峰时的一半。小杰召集了第二次全体会议。会议为《Rubbish》定下新的方向:规避风险、放松审核、扩大影响力。
商务洽谈开始了。先是找到实验设备和试剂厂商聊品牌推广;接着,知乎邀请《Rubbish》参与到他们的新知大会;文心一言也找上门,希望合办抽象论文大赛,要用AI找回“发现的乐趣”。
产学研也得结合起来。《Rubbish》要对接青年学者、学生与基层小微企业,把知识转化成小微企业所需要的科技生产力,自己的公司注册也被放上日程。
最后,打扫屋子,另起炉灶。3月底,中科院宣布不再更新与发布期刊分区表。《Rubbish》编辑部打算自己做一个新的期刊评价体系。前段时间,一个叫“耿同学讲故事”的博主公开举报学术不端事件,成功打假多位学者,引起了学术界震动,《Rubbish》计划和耿同学联动,创立一个奖项,颁给那些被发现学术造假的学者。
4月8日,小杰给安德烈·海姆(Andre Geim)发去了一封邮件,海姆同时获得过诺贝尔奖和搞笑诺贝尔奖,如果他能提供背书,将证明《Rubbish》的工作“具有一定科学性,不是一个荒谬的东西”。
“Rubbish是一个实验性的模拟期刊,致力于出版严谨、新颖且真正有趣的作品,这些作品超出了传统学术出版的范畴
......
我们之所以联系你,是因为坦率地说,你是我们这项倡议的终极榜样。我们知道你的时间非常宝贵。任何形式的鼓励、简短的建议,甚至考虑成为我们年轻团队的荣誉顾问,对我们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
这位双料得主回信:
“所以,在今天的出版界,你们的《Rubbish》理应站在它们的最顶端。
而且,是的,我喜欢这种精神——严肃的科学,但不必有刻板的庄重。好奇心、玩心,以及偶尔荒谬的想法,都是真正研究中不可或缺的部分。
我无法担任名誉职务,但祝你们的尝试好运。”
海姆的话很精准。一开始只是偶尔严肃的《Rubbish》,现在只是偶尔才愿意荒谬,《Nature》的报道里,用“从恶搞到严肃”来形容这个编辑部的雄心壮志。

《Nature》的报道内容
但诺贝尔奖得主关于好运的祝愿似乎也没有成真。《Rubbish》和文心一言合办的抽象论文大赛最终只收到60余篇投稿;知乎的线下活动、产学研平台、期刊评价体系也都停滞了下来。
没有停下来的也许只有小杰和彭容。对小杰,事情永远是严肃的,他想,人生中可以追寻意义的机会可不多,《Rubbish》是一次机会。
彭容仍然总有新的想法,但写作的时间越来越少。彭容准备建个课题组,就像教授带学生一样,由他给出一个想法,课题组的成员负责写,给他挂上通讯作者的署名。
截至目前,彭容的课题组还没有招到成员。毕竟比起《Rubbish》,人们总有更严肃的事情。
*彭容、夏宇、小杰和草蜢为化名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正面连接,作者:蒋一凡,编辑:于蒙,顾问:王天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