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医学界 ,责编:凌骏,作者:服务医者改善医疗
“早就听说浙大四院有个助产士很帅。”“非常专业,人又温柔。”“每天期盼他来查房。”……
在浙江义乌,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四医院产科,00后男助产士章金涛颇具人气。今年5月国际助产士日的一次采访,更让他意外火出了圈。有人夸他“专业和颜值并重”,也有人毫不客气地留言:“男生做什么助产士?太尴尬了。”
但无论是欣赏还是质疑,章金涛早已习以为常。从入职那天起,这些声音就一直伴随着他,但从开始到现在,心境却已截然不同。近日,章金涛向“医学界”讲述了他的故事。
妈妈推荐和“不要男的”
2019年,18岁的章金涛在高考填报志愿时采纳了妈妈的建议,选择了助产学方向。当时妈妈的想法朴素而实际:“这个专业毕业后应该好找工作。”
大学毕业后,章金涛顺利地入职了当地知名的省级三甲医院——浙大四院。但也就是从这时起,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多。“尤其是男性长辈,他们会和我说‘男生做什么助产士'。他们觉得有些丢脸。”章金涛回忆道。
家里人的看法还是其次,对初入职场的章金涛而言,更大的挑战,是让产妇和家属接纳自己。
产房是极度私密的场所,有的产妇看到章金涛走进产房就说“不要男的帮我接生”,甚至,有的连胎心监护都不愿让男性来操作。
“有时候,家属的态度比产妇更为强硬。”章金涛无奈地说。
尊重产妇意愿是基本原则,章金涛只能选择坦然接受,这也几乎是每一位男助产士都不得不面对的困境。他还告诉“医学界”,自己一度想过放弃,离开产科,换一份工作。
但最终,章金涛留了下来。
章金涛清晰地记得,一年前有一次夜班,一名破水、见红的产妇走进了病房,并自述肚子不怎么痛。在上了胎心监护,检查了宫口后,他当场愣住:孕妇宫口已经开全了。
章金涛当即意识到:这是急产。
急产,指的是从规律宫缩开始到胎儿娩出的总产程不足3小时,多见于经产妇,属于产程进展异常迅速的高危分娩。
由于产程过快,会阴软组织缺乏充分扩张时间,极易发生Ⅱ度甚至Ⅲ度裂伤,产后则易因为子宫肌纤维过度拉伸,收缩乏力,导致大出血。
对新生儿而言,娩出过快可导致颅内压急剧变化,增加颅内出血风险;若在无人看护环境下急速娩出,还可能发生跌落、窒息等意外。
容不得片刻犹豫,章金涛的手稳稳地控制胎头娩出速度,同时不断安抚产妇情绪,指导她调整呼吸。
“当时真的特别紧张,就怕她一用力,胎儿直接冲出来。”章金涛告诉“医学界”,对一个在“新手期”的助产士而言,这无疑是一场硬仗。
当产科团队最终宣告产妇安全分娩时,章金涛早已汗透衣背。新生儿的第一声啼哭让章金涛充满了成就感,也构成了他坚持下去的力量。
有力量的温柔
在不少人眼中,助产士的工作不过是“接生”,是医生的“小助理”。但章金涛并不认同这个判断。
章金涛对“医学界”表示,事实上,在进入产程一直到分娩后的两个小时,助产士是起主导作用的。
“从产前健康宣教、胎儿动态监测,到分娩时的呼吸指导、体位调整,再到危险信号识别与处置,以及分娩镇痛实施、会阴保护操作,直至产后的母乳喂养指导……每一个环节,都离不开助产士。”章金涛说。
同时,这份工作对体力也有着一定的要求。比如,急产时,产妇身体容易失控,助产士需要足够的力量控制胎头,防止严重撕裂。
“从这点来说,男性可能会更有优势一些。”章金涛说。
除了“力量”,产科也还需要更多的“柔情”。
随着医学进步与医疗保障水平提升,生育的风险已经大大降低。但分娩时带来的剧烈疼痛,以及孕产过程中各种身心压力,仍是产妇需要面对的难关。
章金涛告诉“医学界”,自己只要进了产房,就会一门心思投入工作,不会想其他事。
“助产士要学会换位思考,站在妈妈们的角度去感受,要理解她们分娩忍受的疼痛,缓解她们的疼痛与焦虑。我们要明白,如果这时候医护人员表现出不耐烦,对她们来说,就是雪上加霜。”章金涛说。

章金涛与产妇和家属谈话沟通
随着职责范围和能力的扩大,外界的接纳程度也在悄然改变。如今,章金涛被产妇和家属拒绝的情况,越来越少了。
章金涛认为,这一方面是因为公众的观念在变,另一方面,经过了多年的临床训练,经手了越来越多不同情况的孕妇,自己也更有底气。
早在2016年,《中华护理杂志》的一项涵盖208名孕产妇及配偶的调查就发现,面对男助产士,分娩前,孕妇和配偶的接受率均为66%;而顺利分娩结束后,产妇的接受率上升至74%,配偶更是达到84%。
“服务和技术才是最被看重的选择标准。”章金涛说。当专业技术的信任建立起来,性别差异的影响便逐步消退。
“从‘不敢看’到‘直接就上’,我觉得自己成长了很多,但和高年资助产士相比,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章金涛说。
迎接好每一个新生命
近几年,随着生育率的下降,助产士会不会走向失业,开始成为新的话题。
相关数据显示,从2016年到2024年,中国新生儿数量从1786万下降至954万,近乎腰斩。
伴随出生人口萎缩,产科业务大面积收缩,“关闭”“分流”“失业”开始与产科高频绑在一起,基层助产士首当其冲。有人描述,自己所在的产科每月接生数量跌至个位数,甚至在产科关闭前的最后一个月,“只接生了一个,然后就没有了”。
需求侧的收缩之外,供给侧也在收紧。
2024年,教育部将助产学调整为“国家控制布点专业”。通常,列入国控专业的有两类:一是院校过多、市场已趋饱和的专业,二是涉及国家安全或生命健康的特殊行业专业。
有专家分析认为,助产学被纳入国控,两个因素兼而有之,需要通过提高办学门槛,进一步控制规模、规范质量。
职业上升通道也有所限制。
在现行职称体系中,助产士依附于护理序列晋升,没有独立职称通道;研究生招生也没有助产学的独立入口,有意深造者只能报考护理学,再选择助产方向。
章金涛并不回避这些现实。但他也有自己的判断。
他对“医学界”表示,虽然整体生育量在减少,但高龄产妇却在增多,高危妊娠比例持续上升,对助产士专业能力的要求反而在提高。
此外,助产士的服务边界,也在向更精细化、人文化的方向延伸。“留下来的助产士,将面对的是更有技术含量的工作。”他说。
这份判断,也在不断地支撑着他的选择。
“虽然比较辛苦,也比较熬人,但未来我还是想坚持下去。”他说,“虽然当初选择助产学并非完全出自个人意愿,但在产房里,日复一日地感受到了生命的伟大。现在,我很庆幸选择了这份职业。”
对于未来,章金涛计划在不断提升临床能力的同时,还能进一步深造。同时,他还希望能做医学科普工作,把产科知识传递给更多人。
“我觉得做助产士挺好的。医学本就没有性别之分,我们男助产士也有自己的优势。”这位00后对未来的方向十分笃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