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青年志Youthology ,编辑:Sharon,作者:刘曳
“那个针”:高考前共同的秘密
成年后的李颖才发现,原来大考前,女同学们都会选择吃短效避孕药或注射延迟月经的针剂。
2017年,教室里的老式吊扇搅动着五月浓稠的热风,把课桌上刚发下来的试卷吹起一角。班里学习最好的女生从门外走进来,逐一趴在和她关系较好的女生耳边,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一传二,二传四,“秘密”很快传到李颖耳边。
“你要不要去打针?”“什么针?”说到打针,李颖胳膊上的汗毛不自觉站起。“就是能让月经不疼的针,看个人情况,学校免费给女生打的。怕月经影响咱们高考发挥,要打针的话和学委报名。”
同学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湖面,让平静又疲惫的高三班级泛起一小围的涟漪。什么针能让月经不疼,她怎么从没听说过。
自从12岁来月经,李颖几乎每月都会有一天腰酸腹痛,严重的时候,上吐下泻,躺在床上直冒冷汗,疼得浑身缩成一团,才能缓解。这样的情况一般会持续到经期第一天傍晚,第二天会恢复平常状态。
后来她才知道,“缓解月经疼痛的针”只是学校对女生们的说法。真正的原因是,学校领导担心家长们知道打针后可能导致暂时性的月经闭停,不同意注射,进而影响女生们的高考发挥,拉低学校升学数据。老师虽然心知肚明,但也只能按着要求传达,只是多嘱咐了两句:回去一定要问问父母,能不能打。
夏日午后的课上,所有人都昏昏欲睡,教室里只有粉笔摩擦黑板的细响。因为“打针”,班上女生有了统一的秘密,大家像盟友一样交头接耳,但没有人知道针的名字,通通用“那个针”来沟通。
这种语焉不详,让李颖对它生出一种未知的恐惧,究竟是什么针,为什么要遮遮掩掩,为什么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个针叫什么。
女生们的异常很快引起男生们的猜测。报名打针时,不少好事的男生围到学委身边拉扯记名的笔记本。“你们这是干什么呢,记什么?”女生们羞赧着脸,守护着大家共同的秘密。
第二周周一,报名打针的女生们像偷吃东西的小老鼠,一个个相互拉着手,在早上大课间的30分钟里,窸窸窣窣地跑进实验楼一层拐角的小教室。
实验楼一层像是被阳光彻底遗忘的角落,空气里有种久不见光的潮湿和阴冷,像拧不干的毛巾贴在皮肤上,湿湿嗒嗒的。每个踏入楼道的女孩都不经意打了个寒战,伴随而来的还有对未知的恐惧。
教室里,负责打针的护士已经准备好。念到李颖名字时,她把袖子挽到上臂。护士拍了拍她的胳膊“放松放松,不要怕,你绷这么紧,我针扎不进去”,李颖大口深呼吸了几下。
“要不算了吧,反正我的经期也不是高考那几天,何必为难自己。”她在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打吧打吧,万一高考真肚子疼呢。”“对啊,努力了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这两天么。”“难道你想再来一年高三?”李颖身后,三三俩俩劝慰声传来。女孩们之间心照不宣,相对高考因月经发挥失常的后悔,打针的恐惧根本不值一提。
打完针后,从来没有长过青春痘的李颖满脸爆了密密麻麻的痘痘,半个月内长胖五斤。这对于青春期的女生来说,是种折磨
副作用在好友孙莉莉身上表现是晚上失眠、潮热盗汗,夜晚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导致白天根本提不起精神。每次周测,一打开卷子,就哈欠连连。为了维持学习状态,她一天会冲四五包咖啡来提神。
学体育的女生郝芳过了体考线,但文化课还差几分。打针后,她情绪变得不稳定,常常在自习课上因为焦虑哭出来,状态越来越差,被家里送去了省会全封闭机构复习。
那时的她们,不知道那些突如其来的变化是否和药物有关。只是秉着对学校和老师的信任,也带着对前途的紧张,她们在懵懂中按下了生理期的暂停键。只是这个暂停键,并没有真的让身体安静下来。
吃药的我,依然没有考好
并不是所有学校都会集体在大考前给女生注射延迟月经的针剂。
胡婧15岁时,中考体测800米跑步前2小时,月经突然来了。
考生临时出现伤病,女生遇生理期,可以凭学校医务室、二甲以上医院等相关证明,向学校申请缓考。但流程并不简单:先找班主任领取《缓考申请表》,由学校审核盖章,再给体考老师过目,最后报教育局审批,等待通知后,参加补考。
胡婧来不及走完这一套程序。她月经周期不稳定,原本掰着指头算过,觉得自己月底才来,没想到月经竟然提前了。小腹传来一阵熟悉的暖流,她心头一凉,匆匆到厕所垫上卫生巾,又硬着头皮问领队老师,能不能缓考。
“你的医院证明和《缓考申请表》呢?”
“我是突发情况,没来得及办。”
“那这是你的问题,不能缓考。”
胡婧只能捂着肚子跑完800米。以往,她3分20秒就能跑完全程得满分,那一天,她一步一坠痛,4分10秒才跑完,扣了2.3分。中考结束后,她离县一中分数线差了1.5分。好在县一中对村属中学有降10分录取的政策,胡婧勉强进了县一中。
2015年上半年,胡婧怕高考旧戏重演,把担忧告诉了妈妈。妈妈给的第一个建议是随身带止痛药,但胡婧的痛经程度属于中重度,止痛药只能缓解明显的绞痛和腰背酸痛,对时不时涌上来的恶心、反胃没有太大作用。
当时互联网信息不发达,妈妈向几个家有女儿的邻居打听,大考遇上痛经,该怎么处理。邻居告诉她:“吃那个药啊,吃一段时间就不来了,等高考完再停。”
“那个药”指的是“短效避孕药”。听到“避孕药”三个字,妈妈先是疑惑。生完二胎后,她在计划生育的政策下,去村诊所上了环。节育环在她体内待了十多年,以至于她从不知道,除了节育环之外,还有别的避孕方式。
接着是抗拒,好好一个小女孩,吃什么避孕药?在她过去接受的观念里,那是有性生活、“不检点”的女人才会用的东西。并且,吃了对身体也不好。但碍于女儿的情况,她试着打破自己旧有观念,去了解短效避孕药。
妈妈带着胡婧到三甲医院妇科挂号,医生根据她的月经周期和身体情况开了避孕药,并叮嘱她按医嘱服用。高考结束后,再按要求停药。如果停药后,月经迟迟不来,也要及时复诊。
药物在胡婧身上最明显的副作用是疲劳和嗜睡。高考前一个月,她原本每晚能熬夜到1点多才休息,吃了药后,晚上10点就瞌睡得不行。白天也总是恍恍惚惚,上课的内容听不进脑子里,只觉得很累。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高考前两天,妈妈觉得她状态不对劲,给她停了药。但是恍惚的状态并没有立即改善。高考时,胡婧平时能考130分的数学,最后只考了108分。胡婧被调剂到一个不想去的城市,在那里度过了自己大学四年。
对“避孕”两个字的忌讳,让“短效避孕药”的作用和副作用在女性之间像打哑谜一样传递。大家谈起它时,常常用“那个”“你懂的”和一些手势来交流,又因为个人身体状况不同,大考前吃药的效果,像是开盲盒,并不可控。
贺婷是住校生。在高考前三天,她忘了按时吃药。没想到考试前一晚,月经来了。慌乱中,她赶紧补吃了避孕药,想把月经“拦回去”。
但月经的到来,意味着是子宫内膜开始脱落流血,此时服用短效避孕药强,行升高激素水平,只会让月经量减少,并不会强效停闭。考试当天早上,她又吃了两颗避孕药和止血药,依然没有作用。
幸运的是,这次来月经并没有带来严重的疼痛。无奈的是,突如其来的月经和临时吃药,彻底打断了贺婷的思绪,做题时一直胡思乱想,导致成绩没有达到理想分数,只能去了理想大学的冷门专业。
高考结束几天后,随着药效过去,激素水平骤降,子宫内膜失去支持,贺婷出现了撤退性出血,同时伴随着强烈腰酸腹痛。贺婷顶着高考失利的现实和月经带来的生理不适,把自己窝在房间里关了半个月。
还有的女孩,为了避免月经影响高考,误把紧急避孕药当作短效避孕药服用,造成在考试当天出现了阴道出血的情况,不得不紧急就医。
“其实毕业也没有从事相关工作啦。”胡婧找到了更适合更喜欢的行业。因为吃短效避孕药导致的高考发挥失常就像是衬衫上的一个墨点,对于人生的影响微乎其微。
“当时觉得人生无望了,回过头来看就是一件小事。”28岁的贺婷回忆2016年的高考发挥失常的那段日子,她每天靠看小说来逃避现实。没能读到喜欢的传媒专业,对当时的她来说像一种惩罚。
还没等她毕业,传统媒体就式微,新媒体迅速兴起,她很快转向新的内容平台,成了一名小有名气的女性主义口播博主。
当月经成为竞争下的变量
韩剧《善意的竞争》里,女高中生小京为了节约时间,把头发剪成短发,三天不洗一次头;为了不让痛起经来会“山崩地裂”的月经影响学习,每个月吃短效避孕药让身体配合考试节奏。到后期,她甚至要放入“激素环”(在国内,一般指“曼月乐环”,全称“左炔诺孕酮宫内节育系统”)来达到停经的效果。
小京近乎极端地对待身体的方式,让女性观众感到神经紧张。现实中,女孩们也会尝试各种偏方,例如狂饮苹果醋、每天吃芒果、喝豆浆......这些零散的尝试,俨然是高压竞争环境下的微小缩影。
在高压的社会筛选规则下,女性的身体不被理解、照顾和支持,反而是视作需要被管理、压制、清除的变量。
从学龄前儿童的早教“军备竞赛”,到职场青年的学历“内卷”,“竞争”似乎成为贯穿人生各阶段的关键词。而月经,这一女性最正常、最不可替代的的生理周期,不可避免地成为了竞赛逻辑里的累赘。
吴书阳在沿海某市高中做了两年的班主任。班级大部分女生是寄宿生,周一到周五在学校,周末才回家。没有父母的陪伴,吴书阳会格外关心女生的身体情况。但凡有学生因为月经请假,她都会批准回宿舍休息。
几个关系比较亲近的女生和她说,来月经根本没必要请假,太耽误学习。她们之前流传着一种办法:月经第一天中午回宿舍洗头,水温不能太热,操作几次后月经量会变少,甚至停经。这种方法成为市高中女生之间的秘密,她们偶尔还会比较,谁夏天用冷水洗头“月经秒没”。旁边的女生听了,会称赞她是个狠人,下次自己也试试。
学生们的话音落下,吴书阳突然安静了。女孩们分享得那么自然,甚至带点麻木、懵懂的骄傲,仿佛“让月经变少、变停”是一种值得炫耀的自控能力、一个得高分的技巧。
吴书阳急着劝她们别用这种方式伤害身体。她说了很多自己听来的说法:月经洗头会让身体受寒,血块凝结在子宫里排不出去,以后容易落下病根或带来健康隐患。出于担心,即便这些知识不完全科学,吴书阳期望女学生能多关爱自己的身体。
女孩们听完都不以为然:大家都这么做,我不照做,会落下功课。月经一来三到七天,非常耽误学习进度。
考试与生理期的冲突,选择用药、偏方,看似是一条“两全其美”的捷径,实则隐藏着不容忽视的健康风险与认知误区。
理解每一份对优异成绩的渴望,也体谅特殊时期带来的焦虑和不便。但当牺牲女性的身体和感受,成为社会竞争下默认的潜规则,我们是否在沉默中认可了一种前提:女性的身体功能,天然就是一种需要被管理的缺陷?可月经不是女孩需要克服的敌人,疼痛也不该只是她们必须独自忍受的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