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混沌学园 ,作者:混沌学园,原文标题:《先凑合活着最要紧!一位北大教授的人生哲学》
过去一年,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程乐松突然成为互联网上最受欢迎的学者之一。
从在北大毕业典礼和开学典礼上的致辞频频“出圈”,到演讲、访谈,越来越多年轻人试图从他那里寻找答案。关于焦虑、倦怠、选择、意义,以及如何度过这一生。
但他自己,始终对这份期待保持警惕。
“我特别怕大家形成这样一个印象:你一个大学教授,天天教人家怎么生活。”程乐松说。
所以他反复强调:我每天都活得既不精致,也不从容,生活同样是一地鸡毛。
那他凭什么被这么多人喜欢?也许恰恰是因为,他不直接给答案。
作为哲学研究者,他只是一个能把问题说清楚的人,但是至于怎么解决,他也不会。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将我的思考过程和生存样态展示给你看。如果你能从这个观察中间得到一点点帮助,其实你不用感谢我,而应该感谢你自己。是你的理解力、你对于知识或者对于生活的感受让你引起了共鸣。”
“所有的道理都是抽象的,但生活太具体了。”本文不是讲这位走红的北大“反卷”教授的道理,而是呈现他眼中的生活,值得大家仔细阅读、转发收藏。
反内卷:用“底线思维”对抗“最优解焦虑”
程乐松形容自己的人生是「脚踩西瓜皮」,读书也好,工作也好,都不是从一开始就精心设计后达到的预期结果。
可能很多人觉得,他考上北京大学、成为北大教授,也是付出了巨大努力的。
“但是所谓的努力是什么意思?”程乐松首先反问。
他不否认过程中间的付出和辛苦,只是想强调预期目标和现实结果这两者的关系。
其实,北大从不是他一开始的预期目标,他高三下学期的真正目标院系是复旦新闻。他的努力学习应该是为了考上复旦才对。
但是,在最后填报志愿的时候,他的班主任说这个分数可以报北大。于是,他才分别报了北大的法律系、经济学和国际关系,专业不服从调剂。
结果,因为被班主任改成了专业服从调剂,他最后被北大哲学系录取了。不是他选了哲学,也不是他从小爱好哲学。他甚至还曾想过,如果北大掉档了,就去江西财经学院学会计。
后来可以保研,他是被人通知才知道,而不是入学时就想为了毕业保研才去达到课程分数标准;选择道教研究,也是因为这个专业能找到硕士导师;去香港读博士,是因为3年就可以毕业。
但是现在,“人生需要精密计算”好像成为了整个社会的一种共识。
“我们那个时代所带给我们的心灵上的松弛感,绝不能拿来要求现在的年轻人。因为这一代年轻人所面对的,是信息的过度透明以后,把自己的预期过度透支了。”程乐松说。
考上名牌大学、出国留学、考研考编、进入知名企业工作......新一代年轻人的一生是有几个“标准剧本”的,在任何一个点上都不能踏空了,踏空了就意味着少一条路,所以不得不平行地“卷”、平行地推进。
但这种高强度的操劳和身心上的负担,实际上并不是在追求你想追求的东西,而仅仅是为你的人生铺一个台阶。这个台阶之后是什么?是下一个台阶。
但是,这种精密设计所追求的“最优解人生”,是有一个悖论的:不可能确定,无法控制。
所有将人作为变量的事情,都不可能达到合理的确定性。
我们是活在人群之中的,你没有办法控制别人的行为方式,也没有办法迅速有效地改造你和他人之间的关系和权力结构。任何一种规划都是理想化的,自动让自己切换到困难模式、抑郁模式。
“关于人生的计划,我觉得只有一种思路是对的,就是底线思维,其他都是错的。”程乐松说。
在北大,他见过很多优秀的人。他形容自己就像煤灰掉进煤堆里,毫不起眼,但很舒服。
这种“舒服”,就是因为底线画得足够低。
我看起来特别容易满足,是因为北大早就称出了我几斤几两。我能养活老婆孩子、供儿子上学,这个要求就已经不低了。把这个线划清楚以后,你会发觉足够用,剩下的就是赚的。
这种赢家心态可以理解为阿Q。但是阿Q和这个赢家心态最大的差别就是,阿Q的状态是自我认知偏差以后的怨愤状态,我们这种状态是我清楚地认识了自己,所以我知道底线在哪。只要不击穿这个底线,我就觉得可以。
你问我还有什么追求?接下来我的生命基础就是我活着。就先凑合活着最要紧。
如果要跟别人去比,比什么呢?有意义吗?
幸福感是来自于落差的。与他人的落差越大,你会越痛苦;与自我、与过去的自我的落差越大,你会越幸福;所以在“落差”的意义上,永远只看自己的生命,不要去看别人。
追求平常:在景观化时代重新学习“过生活”
“以我的生命经验和对于人性的理解,平静点过日子是最好的。”
在这个人人拥抱有趣灵魂的年代里,程乐松声称自己“无趣、呆板且乏味”,形容自己身上有种很重的“死人感”。
他常年穿着雷同的格子衬衫,每天的生活极其规律,近乎单调:起床,做早餐,送孩子上学,去办公室,下午4点接孩子放学,回办公室再继续干活,傍晚会沿着北大的后湖慢跑10圈。日常的半径不超过3公里。
但这种无趣,在程乐松的理解里是一种自知。他的自我认知就是“一个教书的,靠讲课为生”。
“绝大部分的要求过高,都来自于自我认知的偏差。”程乐松观察到的一个核心问题是:今天很多人的痛苦,并不来自失败,而是来自对人生的过度预期。
过度的预期会使人一直紧绷着弦,产生巨大的倦怠感和无意义感。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在于发自内心的恐惧。
怕过上平常人的生活,怕泯然于众,怕自己不能被看到,怕自己这么努力地过完了前面的十几二十年,人生居然都没有走到一个向上的通道上。
我们想要过好这一生,首先得界定一下什么是“好”,每个人对于“好”的界定都是不一样的。
每一个人都应该做一下自己的价值观检查。不是检查价值观对错,而是检查价值观来源。
比如说“要成为‘人上人’”这个价值观是从哪来的?是你自己发自内心的这么想、这么干的,还是你处在一种从众的和权威主义的环境下才得到的。
他说出了一个很扎心的区别:“很多人以为自己在追求理想,其实是在追逐欲望。”
理想:是自我塑造以后,不做风险计算也愿意投入的事。
欲望:是让不笃定的自己,借助外部标签来完成自我证明的东西。
“所有的欲望都是经过精密计算的。你为什么那么需要它?因为你需要这个东西来完成一种标签化的自我证明。”
但其实,今天的物质条件,要真把自己饿死是不容易的。绝大部分的焦虑,都来自于我们将自我实现的需求错置为生存需求。
我们容易混淆的实际上有三件事:
第一是作为底线的生存需求,
第二是作为与自己的能力配得的社会价值回报,
第三是来自于自己内心预期的自我实现。
“你要清晰地知道你自己能力的边界,随时准备跟自己和解,不要去尝试控制你控制不了的东西。”程乐松说。
在社交媒体时代,我们的生活在一定程度上被全面景观化了。我们每天看到的都是埃隆·马斯克、萨姆·奥特曼、雷军……这些在别处生活的想象是高度抽象和情境化的,但绝大部分人的生活是什么样子?是食堂、会议室、接孩子、回家做家务。
对于极少数人生活的反复景观化,会使得我们忽略绝大部分人日常生活的复杂和根本价值。
你可能会说,每天就是家庭日常,做一些单调的工作,这样的人生怎么值得过?但程乐松说:“追求平常,对人的要求是很高的。”
高在哪里?自知、节制、责任。
这三样东西,在人格意义上的要求,一点也不简单。
要有责任感,要能够过节制的生活,要知道自己的根本价值在哪里。程乐松曾经说,“躺平对于一个人精神能力的要求远远高于内卷,如果没有准确的自知和对自我稳定的预期,你哪来的躺平的勇气?”
在程乐松看来,绝大部分以为自己的生命要用燃烧的方式展开的人,实际上都是以“焖烧”的方式完成一这一生的。“焖烧”就是你并没有火苗,你只是在内心的火苗造成的内耗中度过这一生。
如果你真正专注你的日常生活,以你的一己之力能够肩扛起这么多责任,这已经是很奇迹的事情了。不要尝试去过别人的生活,也不要尝试用别人的标准来衡量你自己。
AI时代的人文自救:为什么哲学不会完蛋
“身体性在生活中的不断退场,使得我们的精神追问变得越来越尖锐和直接。”
为什么今天我们容易陷入“意义的追问”?
程乐松给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解释:因为日常太稀薄了。
什么是“日常稀薄”?
“没有家长里短,没有邻里关系,没有张家长李家短七大姑八大姨。一种虚拟数字化的生活,让职场没有边界,让你原本可以填满日常的丰富性消失了。”
你会发现,过去几十年,用来维持我们基础生存的身体劳作正在变得越来越少。
小时候我们包饺子要揉面、擀皮,但现在有揉面机。洗碗机、洗衣机、扫地机......各种各样的机器把所有的身体性劳作都系统性地外包出去了。
如果按照传统的方式生活一天,其实你是很忙的。早上起来得熬粥,不是用电饭煲,而是先生火、再淘米、然后熬粥。好不容易把早饭吃完了,随便干点什么就又要做午饭了。下午干点家务,晚上又得做晚饭。这就到了晚上七八点,无所事事地聊会儿天,就该睡觉了。
现在,我们只要回到家里,其实都是严格意义上的Couch potato(沙发土豆)。你总在“看”生活,而不是自己去“过”生活,比如说你是看着洗衣机洗衣服。
这种身体的不断退场,使得精神占据了核心,我们越发处在一种关于意义的追问里。
AI时代,身体的不断退场和精神的不断入场,对于人们的心灵技艺的需求会变得越来越具体,越来越直接,而且变得越来越丰富。
可问题是,很多人并没有准备好足够的心灵技艺。
AI时代,我们无法确定未来会发生什么。
以前,我们基本认可了人的核心能力是理性能力,但是现在,AI正在一点点地把人的这种理性能力剥掉。所以要与AI发生区隔,可能要回到基于感性和身体的人的独特性,而不是聚焦人的工具理性。
如何回到身体?很简单,其实你只要能够完成对手机和电脑界面的物理性隔绝,身体就在主导你,身体会自动告诉你它的感受。对于生活的投身所带来的身体的疲劳感,会极大减少我们由于过度反思而带来的焦虑。
“未经反思的人生是不值得过的,但过度反思的日常生活其实是没法过的。”如何达到这种平衡,才是最关键的。
写在最后,哲学教授对AI的8个问题
哲学不提供标准答案,而是教我们“正确地提问”。
在最新一期的央视《开讲啦》,程乐松作为节目嘉宾追问了“AI时代,人文何为?”。
他用自己高中时“抄作业”的经历类比:不思考过程,直接抄同桌答案,导致数学能力直线下降。如今,AI成了我们的“同桌”,把“探索过程外包给AI”,正是变“傻”的根源。
AI能快速给出答案,但“获取答案”不等于“获得能力”。
混沌君把他用来看清“AI时代的本质”的8个问题及一份答案,放在本文的最后,希望大家有所感受和共鸣。
1.人的“智能”是什么?
我们的爱恨、情绪、痛感,至今无法被完全还原为物理化学过程——连人类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智能”的起源。
2.拟人的“智能”是什么?
人的“智能”尚是谜题,更别说拟人的“智能”,它目前本质上就是一个“黑箱”,而往往未知就会带来恐惧。
3.我们对AI的恐惧从何而来?
恐惧源于“未来被外包”——担心技术控将我们的生活预设,而我们失去了选择的权利。
4.现在的AI最可能是什么?
它是能源、数据与算法的结合体,是通过巨量模拟构建出的“数字世界”,但并不是真实的“生活世界”。
5.走进AI模拟的世界可能会带来什么?
“巨量知识压缩”让我们跳过思考直接获取结果,认知能力可能下降;“持续正面反馈”削弱情绪处理能力与共情力,最终可能导致“他人的消亡”——人际社会被机器定义的世界取代。
6.什么是人文?
人文≠知识传递≠技能培训≠就业工具。它是人成为人的根基,是构建精神秩序与心灵世界的方法。
7.AI时代人文可以提供什么帮助?
它提醒我们:精神生活是人之为人的本质,对他人的真实理解、对世界的亲切经验,是机器无法替代的。
8.我们和AI的本质区别是什么?
我们是“活着的人”,有直接的生命经验、情感与匮乏感,这些“不完美”恰恰是创造力的源泉。“我们应该亲切地生活,亲自去阅读、去理解、去与他人交谈。”
文章内容来源参考:
《对话北大教授程乐松|把当下的日子过好,本身就是奇迹》,凤凰网读书,2026-06
《开讲啦:AI时代,人文何为?》,央视一套,2026-06
《一个北大“反卷教授”的意外走红》,一条,2026-05
《意外火了,北大教授程乐松回应》,长安街知事,2026-0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