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大女主成为一种表演:我们如何逃离新型的规训
2026-06-11 02:09

当大女主成为一种表演:我们如何逃离新型的规训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知著网 ,作者:仙贝


“你(女人)在拿自己当作商品,所以你不能给别人展示。”——这大约是近期互联网上最令人如鲠在喉的言论之一。


短视频平台博主夏美因一段讲述个人成长经历的视频登上热搜,引发广泛关注。在视频中,她回顾了自己作为广西留守儿童的成长历程:童年时期父母长期外出务工,家庭条件有限,求学之路也并非一帆风顺。但凭借自身努力,她一步步完成学业、实现经济独立,并逐渐成长为拥有数百万粉丝的内容创作者。故事结尾,夏美说出了一句极具感染力的话:“如果我可以站在这里,那么你也可以。”


然而据传,夏美曾经当过“福利姬”,从17岁到23岁,拍摄了长达六年的大尺度写真。夏美也因此成为了舆论争议的中心。夏美丈夫王洋洋在一场直播中维护夏美,于是有了本文开头的言论。


王洋洋在直播中对比男性和女性对待自己身体隐私部位的不同态度,夸耀男性四处传播隐私照片的行为,将这种对自己身体和他人的不尊重美化成对自我身体的控制自由,将女性保护自己身体不被男性凝视的行为污名化为自我物化。


(博主王洋洋在社交媒体平台直播发言截图)


夏美的故事,能引发如此大规模争议,原因远不止关乎一个网红的个人经历。沿着她的轨迹,我们能看清一条隐在的线索:一位曾经的写真模特,踩准了每一个流量风口,一路被包装成清醒的大女主,最终稳稳站上商业变现的高地。从贩卖美貌到贩卖焦虑、从贩卖焦虑再到贩卖成长故事,她把六年的写真史融入了底层逆袭的叙事框架。


然而在狂热的选边站队的舆论之中,最先淹没的,是两个最朴素的追问:大女主到底是什么?独立女性,究竟该怎么定义?



夏美事件让我们看见了大女主叙事在个体身上的极致演绎。这种叙事究竟从何而来,又是如何一步步塑造了大众对于女性成功的想象。


从短视频平台到综艺节目,从网络热词到商业营销,独立女性、大女主早已不只是对女性处境的描述,而逐渐成为一种被不断复制和消费的话语。回望近年来最具代表性的女性文化现象,《乘风破浪的姐姐》或许正是观察这一变化的最佳切口。


《乘风破浪的姐姐》第一季横空出世时,曾寄托了无数人对女性力量的想象。30位30岁以上的女艺人齐聚舞台,抛弃掉温婉贤淑的旧模板或事业成功的攀比剧情,用成熟女性独特的光芒宣告“三十而骊”,女人在任何年龄都能活得滚烫。这条主打打破年龄焦虑和文化偏见的叙事线,真正地展现了女性力量,成为当时引爆全网的爆款。


然而,当《乘风2026》以全程不修音直播的形式回归时,“浪姐”的精神内核早已消失得杳无踪迹。这套公演直播的赛制把舞台变成了考核,姐姐们必须在公众注视下不断证明自己够拼。在这样的赛制下,独立似乎不再是一种个人选择,而变成了必须不断向观众证明自己的能力。


(《乘风2026》节目中李小冉等多位姐姐倍感压力)


节目外,大女主的标签也在现实中不断虚化。翻开一些大女主网文或社交平台发文,扑面而来的,是一套令人窒息的大女主标准:沾了男人像碰了脏东西,谈婚论嫁等同于自毁前程,连父母的支持也沦为不够独立的罪证……当独立被异化为必须独自承受一切,当拒绝所有帮助成为女性的道德枷锁,我们是否正在陷入另一种形式的性别压迫?


2025年新国辩中,庞颖站在辩题“爱美之于女性是一种自由/不自由”的反方指出,爱美对女性的规训只是换了一副面孔。过去是女为悦己者容,如今变成了要内外兼修、投资自己,成为更好的自己。当独立、优秀、自我提升成为普遍且唯一的夸奖模板,此时,夸奖已经不仅是鼓励,它也在无形中规定着什么样的女性才值得被认可。而为了追求夸奖的女性也会逐渐将外部的标准内化为自我的要求。


韩炳哲在《倦怠社会》中提出,现代人越来越习惯通过绩效来证明自身价值。这种逻辑放在女性议题中,同样值得警惕。当大女主、事业女性等标签被不断赞美时,它们也可能逐渐演变成新的标准,其弊端就是让许多人开始焦虑,倘若自己没有活成这样,在舆论的标准中就成为了失败的女性。



夏美事件最令人难以接受的,并非一个底层女孩曾经走过弯路,而是她成功之后,将那六年的写真经历粉饰成靠自己的努力,美化捷径中的灰色手段,对处境相似的后来者进行鼓励,传播了不正当的价值观。


回看互联网记忆,舒淇对过往经历的回应提供了另一种样本。早年同样拍过大尺度写真的舒淇,在被问及那段经历时,没有将它包装成逆袭的注脚,也没有对后来者喊出“你也可以”。她的态度里有一种清醒的承担:承认那是自己走过的路,不美化它,也不把它当作值得效仿的范本。面对类似的来时路,不同的人给出了不同的理解方式。舒淇选择了一种与自我历史和解的姿态,而夏美则选择将这段经历融入了“大女主”的叙事框架。


2024年的金棕榈电影《阿诺拉》,恰好呈现了类似的情形。女主角阿诺拉是脱衣舞女,试图依靠与俄罗斯寡头之子的短暂婚约,用身体资本赌一场阶级跃迁。前半段的纸醉金迷笼罩着荒诞的狂欢气息,但影片的成功之处在于,它没有让阿诺拉真正实现逆袭,打碎了成功者叙事的泡沫,冷静地告诉观众,用身体资本作为筹码,从来不是通往独立的坦途。


上野千鹤子曾在与铃木凉美的对谈中,对所谓情色资本概念做出了经典批判。铃木凉美一度认为自己主动进入夜总会和成人影像行业,是在运用情色资本自主经营。上野毫不含糊地指出,在性市场中,女性从未真正拥有资本,她们本身是这个市场的商品,但女性被诱导相信“出卖”是一种资本,但从身份到身体,她们始终只是被标价出售的客体。


将身体作为商品去换取上升空间,是在迎合一个由男性主导、将女性身体作为交易对象的结构,既不是在行使自主权,也游走在法律与道德底线的边缘。这样的“大女主”,有什么值得后来者学习的?


(上野千鹤子关于“情色资本”的论著)


然而,这当然不等于我们要苛责每一位被迫进入灰色地带的个体。每一个底层少女所面对的艰难选择,都值得被理解。但理解处境不等于无差别接纳一切手段,同情遭遇不等于认可将弯路打造成一套全新的逆袭模版去兜售给后来者。我们可以在结构层面上共情她为何走上这条路,但不应美化这条路。


过程的灰度,不会因为终点的光亮而被自动漂白。真正值得喝彩的成功,也不需要靠遮蔽来路来维持体面。



当我们回到问题的最初,此刻好像也无需再去定义什么才是真正的大女主。并非人人都要当大女主,更重要的问题是,我们究竟怎样,才能让女性真正拥有选择的权利?这个追问,指向两条彼此交织的线索:社会应当守住哪些不可退让的底线,又应当在底线之上给予女性多大的选择空间。


底线并不复杂。身体不应被商品化。无论一个人将自己的选择包装得多么合理,用身体换取利益和资源的行为,永远不能等同于独立自主。善良与诚实也不应被牺牲。一个将真实路径藏匿、将灰色经历包装成逆袭叙事的人,无论被舆论如何美化,都不应成为独立女性的代言人。对伴侣的真诚、对他人的同理心、对承诺的坚守、对弱者的善意……这些在任何时代、任何文化中,都不该被成功至上的逻辑轻易抛弃。


(社交媒体上网友对于夏美事件的讨论)


春秋笔法一使用,夏美便可以从贪慕虚荣金钱至上的形象,摇身一变成为励志逆袭的大女主。当虚荣被涂抹为清醒,当商业变现被包装为独立,我们失去了对那些朴素品质的最后一点敬畏。


类似的张力也出现在Kpop女团打歌服的争议中。女性主义的解放权利,与身体表达的底线之间,始终存在着拉扯。围绕Kpop日益暴露的打歌服的激烈讨论,展现了穿衣自由与身体边界之间的拉扯。我们当然支持穿衣自由,反对传统对女性身体的严加束缚,但这种自由并非没有边界。“越暴露越正确”绝不是穿衣自由的本意,对身体的尊重、对社会整体文明风貌的维护,在任何时代都不应被抛弃。


守住底线,我们才能谈论真正的个人选择。庞颖在辩论中说得很清楚,与其反复反思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不如去看看那个定义女性应该怎样的结构本身。与其用一套新的独立女性模板去丈量每一个女性的高低,不如让每个女性都能跳出规则的桎梏,不必为自己的生活方式不停寻找正当理由。


真正的解放,从来不是让所有女性都走向同一座山峰。有人奋力登顶,有人止步山腰,有人留在山脚,有人拐入另一条小径……这些都不该是不够独立的证据。在底线之上,社会应当鼓励多元选择。我们可以为职场精英喝彩,也要为那些选择另一种人生的人留出空间;可以赞美突破传统的先行者,也要为回归平淡日常的人保留一份尊重。


(网友关于女团打歌服的讨论)


所以,当夏美事件的热度渐渐散去,值得记住的不是一个网红有没有资格被称作独立女性,而是那个以独立女性为名的话语场域,曾经怎样一步步收窄了女性本该拥有的多种可能。


女性主义真正的清醒,不是教会每个人成为某个固定的大女主模板,而是拆掉所有强制性的标准答案,允许每个女性在底线内找到自己的节奏。让花成花,让树成树,允许每一种姿态的女性都在本不宽广的话语空间里,拥有自己的一缕自由。

频道: 社会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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