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体育产业生态圈，作者：ECO氪体，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世界杯的赛场内外，永远不缺乏让人啼笑皆非的“荒唐事”。
就在几天前，英格兰国家队遭了贼。在从迈阿密前往堪萨斯城国家队训练基地的途中，三狮军团的装备运输车被洗劫一空，丢失的物资包括球鞋球衣、训练器械和医疗装备，甚至连图赫尔的战术板都未能逃过一劫。
而在作案后，江洋大盗们还极具幽默感和仪式感地为英格兰留下了一颗足球——寓意大英“一球未丢”。
网友们调侃：本来觉得这事儿很离奇，但发现是在佛罗里达，瞬间就合理了。
从看热闹的角度出发，这桩盗窃案毫无疑问是一个比赛之外的趣闻与谈资。虽然当地警方在几小时之内就将两名嫌疑人逮捕，并追回了大部分失窃物资，但作为承办世界杯的东道主而言，这显然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光荣事迹。
不幸中的万幸，这起案件没有发生在英格兰世界杯的大本营堪萨斯城，否则当地政府过去几年对承办世界杯所做的许多投入，恐怕都要打了水漂。
堪萨斯，这座地理上位于美国国土最中心的城市，无论是在知名度、经济活力和文化特色方面，都和C位没什么关系。
因此，过去数年里，管理者们下定决心想要改善堪萨斯的形象。这座存在感不太强的城市，想要在那些友好、平淡、安宁的标签上，再加上一些有趣的东西，让更多人认识、了解、来到堪萨斯。
世界杯，就在这项任务中肩负了极其重要的使命。
从某种程度上看，这颗地理上位于正中的“美国之心”，或许是美利坚8个世界杯举办城市中，应对最积极、最热情、也最渴望世界杯红利的一座。
美国之心的双城之战
读懂堪萨斯的世界杯城市经济学，首先需要找到这座城市的发展脉络，或者换句话说，读懂它的“痛”。
事实上，美国有两座堪萨斯城。一座是密苏里州堪萨斯城，另一座则是堪萨斯州堪萨斯城。严格意义上来说，两座堪萨斯城仅被一条密苏里河分开，是地理意义上的同名兄弟。
但回溯历史可以发现，两座堪萨斯城之间的关系绝谈不上融洽。“世仇”二字，似乎更能形容二者之间的关系。
冲突的根源，要追溯到1845年。当时的密苏里州是蓄奴州，堪萨斯地区则为印第安人领地。而介于两座城市毗邻的地理位置，以密苏里河为界限的流血冲突几乎贯穿了整个美国内战时期，被称为“边境战争”（Border War）。
血腥程度最高的一次事件发生在1863年，密苏里游击队突袭了堪萨斯地区，屠杀了190名平民。而作为报复，堪萨斯人则屠杀了60名密苏里州的奴隶制支持者。
血腥历史之外，城市化进度的差异也导致了经济发展速度的差异。先建立的密苏里州堪萨斯城是该地区的商业、文化和政治中心，后建立的堪萨斯州堪萨斯城则是主要工业区，经济发展与治安都相对落后。
人口方面，密苏里州堪萨斯人口超过48.8万，堪萨斯一侧则只有15万左右；人均年收入同样是密苏里堪萨斯城领先，约为41000美元左右，而堪萨斯州堪萨斯城则只有不到三万美元。
其中更令人担忧的是堪萨斯州堪萨斯城的暴力犯罪事件，根据堪萨斯警局公布的数据，2020至2022年城市每年都发生不少于570起暴力犯罪案件，平均每年至少50人死于谋杀。
而同名不同姓，意味着两座城市接受的是不同州法律的管辖。对美国国家治理体制有基本了解的我们都知道，各个州在教育、税收、犯罪等民生民计方面的法律，可能大相径庭。
与此同时，经济发展的差距，也为两座城市的矛盾埋下了新的隐患。
不少密苏里州堪萨斯人称自己的城市为“堪萨斯主城”，同时将另外一座城市称作“堪萨斯城之腋窝”；而堪萨斯州堪萨斯的一些商户有时甚至还刻意混淆两者的差别，意图将本属于“主城”的旅游资源引向自己。
经济上，两座城市和其背后的两个州，都在争夺联邦政府的各类设施落地、政策和补贴；文化上，两者也绝谈不上和睦。这一点，除了上文提及的明争暗斗与蔑称之外，更著名的例子其实发生在体育领域。
密苏里大学和堪萨斯大学，是两个堪萨斯的最高学府。在NCAA，两所高校的橄榄球和篮球对抗，同样也被称为“边境战争”（Border War）。
从某种程度来说，大学的同城德比可以被认为是19世纪50年代两个地区暴力冲突的文明版延续。顺着这个角度来看，橄榄球运动向来是战争的合格继承者。
堪萨斯大学前橄榄球教练唐·范布罗（Don Fambrough）在被转诊到密苏里州堪萨斯城接受治疗时曾高喊：“我宁愿死！”
密苏里大学前篮球教练诺姆·斯图尔特（Norm Stewart）也不甘示弱，他习惯性地要求球员在前往堪萨斯比赛前先在密苏里州堪萨斯城居住一段时间，甚至要求球队大巴必须在密苏里州的加油站加油，并会毫不避讳地训斥在堪萨斯州用餐的球员，因为他不想为堪萨斯的经济做任何贡献。
虽然两座堪萨斯城有如此多的历史恩怨和不同，但在美国其它地区，尤其是东西海岸大城市人的眼中，这些纷争与矛盾，似乎微不足道。对他们而言，两座堪萨斯城都是“只会经过，绝不停留”的无聊“飞越地带”（Flyover cities）。
这样的刻板印象，也折射出大堪萨斯城的发展窘境。
于是，话题也就回到了我们前文所提到的事情——用体育改变堪萨斯。
体育，粘合一个“大堪萨斯”
每当美国选举年，“飞越地带”这个词都会显得无比刺眼。
它通常被用来贬低那些美国广袤荒凉的、发展相对落后、且远离大西洋或太平洋沿岸的中部地区。
表达中的飞越二字，本身就带有一定居高临下的俯瞰意味——也因此被引申为精英政客每当选举年才会光顾的，并惺惺作态地表达关注的区域。
毫无疑问，两座堪萨斯城就是这类刻板印象的代表。但他们不甘于此，因此选择了联合与改变。而体育与世界杯，就是身处美国之心的双城共同选择的命运。
与芝加哥、西雅图这些在世界杯承办申请期就兴趣寥寥表示不参与的大都市不同，两个堪萨斯的市政府罕见地携手合作，众志成城地要一起成为2026世界杯的举办城市。
在申办和筹备周期，两座堪萨斯城通过了区域一体化计划，组成了Greater Kansas，并成立了非营利主办机构KC2026，作为世界杯相关工作的统筹部门。
事实上，双方并非仅仅是在世界杯之前才握手言和。
早在2019年，密苏里州州长迈克·帕森和堪萨斯州州长劳拉·凯利就已经采取了合作，宣布终止经济层面上的“边境战争”。简单概括，就是两座城市都禁止通过向对方城市的企业提供政策激励进行挖角，而在这次合作之前的十年里，双方共计投入了3.35亿美元去吸引对方的重点企业。
而2019年这次合作的开始，也为双方如今能够携手迎接世界杯打下了最决定性的基础。
双城在世界杯期间最为重要的合作，就是上文曾提到过的，为各世界杯参赛队提供训练基地，也就是各国家队的前线大本营。
在此之前，阿根廷、英格兰、荷兰和阿尔及利亚四支国家队均选择在堪萨斯城驻扎，而这也让“美国之心”成为了拥有最多国家队训练基地的东道主城市。
其中设施最全面的，可能是Compass Minerals国家训练中心（阿根廷队训练基地）。
这座设施于2018年启用，建设成本7500万美元。训练中心拥有世界上首座“超级足球场”，由两块全尺寸人造草坪场地、一座两层楼高的“教练亭”、运动表现实验室、摄像机轨道和观景台组成。
球场之外，训练中心的最大亮点是运动表现实验室。其中包括神经心理学办公室、高压氧舱、冷冻疗法实验室、恢复室、按摩套房、Accupower测力板、大气舱、内科诊所等一系列运动康复医疗设施。
4个国家基地两两均分在大堪萨斯，可见当地政府寻求均衡发展的明确目标。在此前的官方发言中，KC2026明确表示，这种合作能够直接帮助大堪萨斯提升城市的曝光度和经济收益。
双城在世界杯筹备中的合作还体现在多个层面，真正把“州界”变成了互补的纽带。
在交通与基础设施领域，KC2026推出了ConnectKC26专项计划。该计划同样由两座堪萨斯城联合出资和规划，涵盖机场（MCI，位于密苏里侧）到比赛场馆、各训练基地以及球迷嘉年华（Fan Festival）区域的专用接驳交通网络。
为了提供更高效的交通服务，双城共同出资采购了超过200辆巴士，并优化了跨州高速公路和轻轨线路，确保来自全球的球迷能够高效地穿梭于密苏里河两岸。
更让球迷感动的，是ConnectKC26交通服务的价格。在世界杯期间，从机场直达市区的巴士免费为球迷提供服务，而包含球迷嘉年华、球场的直达交通，票价是每人每次15美元。此外，赛事周期里整个大堪萨斯地区的巴士服务通票价格，是每天5美元。
相比之下，“飞越地区”堪萨斯繁华百倍的大苹果纽约，从市中心到球场的接驳公交票价格已经涨到了近100美元。
放下恩怨进行合作，不在世界杯期间坐地起价，趁火打劫，这些选择都足够说明大堪萨斯改变的决心。
文化层面，双城的融合主要体现在各类世界杯期间的球迷嘉年华活动。
密苏里州堪萨斯城主打官方活动，堪萨斯州堪萨斯城则计划举办更多街头派对，尤其注重拉美裔和非洲裔球迷群体的体验。这种分工，既避免了资源重复，又让两座城市都能分享到游客流量和经济红利。
为了世界杯，堪萨斯人作出的让步不止于此。目前，堪萨斯州16家酒吧已获得许可，将在世界杯期间延长营业时间到凌晨五点。对于一个以保守著称，且法律层面对酒类管控极度严格的地区而言，实现这样的改革举措，并不容易。
在体育文化层面，双城也实现了前所未有的联合推广。堪萨斯城酋长队（橄榄球）、堪萨斯城皇家队（棒球），以及堪萨斯体育俱乐部（足球）这些来自密苏里河两岸的体育IP，共同承担了KC2026世界杯期间的宣传工作。
在大堪萨斯地区的体育历史上，密苏里河两岸的确有过零星合作，但此次跨球队、跨项目，共同代表城市整体的“大联欢”，实属首次。
堪萨斯的体育城市经济学
而在一系列合作、让步与城市名片工程背后，自然是世界杯所能够带来的可观经济收益。
KC2026预计，世界杯将给大堪萨斯地区带来约65万游客、6.5亿美元的直接经济影响；相比之下，堪萨斯城传统的大型赛事，如NCAA的BIG 12系列比赛，每年约带来大概只在2300万至3350万美元之间。
翻看KC2026 5月份公开的世界杯工作日志就能发现，他们对于创造全球顶级体育赛事的间接经济收益，也有着比较明确的行动路径。
在世界杯开幕之前，KC2026与KC商会进行合作，共同接待了来自阿根廷与荷兰的商贸代表团，并将他们引荐给了大堪萨斯本地的各类企业，由此促成未来的商贸合作，把Made in Kansas卖到大洋彼岸。
此外，KC2026还对本地商户开展了在世界杯期间经营资质的调查考核工作，以及商家配合世界杯特殊时期经营意愿度的调查。最终，有超过2500家商户报名提交了申请，并获得了相关经营资质。
除了上文提到的众多举措之外，大堪萨斯还在医疗、治安、外交、旅游等几乎每一个能够想到的社会基本元素，为世界杯进行了充分准备。根据堪萨斯州新闻报道，算上联邦政府的拨款，两座主办城市总计为世界杯的承办，花费了将近2亿美元的公共资金。
这一切的数字和背后的故事，都诉说着两座堪萨斯城人要借世界杯让城市换个活法的决心。而实际上，两座堪萨斯城的求变之心早已埋下，世界杯的到来，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
两座堪萨斯城的世界杯合作模式可概括为：统一品牌、共享资源、均衡分配，以及体育资源的深度融合。
借着世界杯，这些计划将地理上处于美国正中的“双城”打造成一个协同高效的整体，对于大堪萨斯地区的长期影响，或许不仅仅是计划中那6.5亿美元的经济收益那么简单。
当然，对于大堪萨斯人来说，通过世界杯“被看到”，仅仅是一个开始。更值得关注的是当2026年世界杯结束之后，大堪萨斯地区留下的“世界杯遗产”，以及对于当地居民、企业更实际的长期成果。
例如ConnectKC26跨州交通网络，在后世界杯时期，就将继续服务两岸居民，三大职业体育组织的联合推广活动，也将维持区域体育品牌的影响力。
借着四国训练基地在堪萨斯安营扎寨的优势，当地2500多家本地商户在赛事期间所积累海量国际球迷、游客的经验，也能够转化为后续堪萨斯在旅游业领域发展的优势。
更重要的是，通过KC2026这个跨越州界的合作机制，大堪萨斯城未来的区域协同有了可参考的案例和模式。可以预见的是，这些协同不仅仅会停留在体育层面，而是会成为进一步打破双城隔阂，在更长的时间尺度上推动城市、社会发展，让真正生活在这里的人获益的经验。
最为重要的是，堪萨斯城与堪萨斯城在世界杯上的合作也为我们留下了一些思考：对于一座城市而言，世界杯这样的大型国际体育赛事到底意味着什么？是一个改变的契机？对未来遗产的积累？还是一次饥不择食的、大肆掠夺的可乘之机？
在《最“美式”的观赛传统，在世界杯前被禁了》一文中我们曾经提到过世界杯对美国城市影响的反面教材：多座主办城市赛前传统活动被叫停，纽约、新泽西公交费用翻十倍，连停车位都在搞动态定价。
这种着眼于短期利益的坐地起价毫无疑问是令人失望的，既损害了主办城市居民的利益，也违背了足球世界杯寻找主办地的初衷。
一方面，主办城市需要考虑体育大赛为城市带来的长远影响。从这个角度出发，世界杯更应该是推动城市发展的加速器。城市政府也需要思考，如何将体育大赛与城市、社会、居民、文化进行融合。而不是只考虑短期收益，杀鸡取卵。
要做到这些，一座城市要投入的不仅仅是资金。如上文所述，两座堪萨斯城为迎接世界杯花费了将近2亿美元的公共资金。如果要算上城市在世界杯周期到来之前对体育设施的投入，更远不止这个数字。
更为重要的，是两座城市在市政、交通、文化、商业、体育上做出的改变。无论是更科学的交通线路，还是被世界杯盘活的本地商户，即便世界杯结束，这些改变也会存续下去，更长久地影响大堪萨斯。
而这也是一座主动地去迎接、运营世界杯的城市，与被动地、仅仅是承办世界杯的城市最大的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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