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青年志Youthology ,作者:问题青年
"要找到一个高收入、高技能、高稳定性的全职工作,就如同在泰坦尼克号的甲板上找一把可以晒太阳、喝咖啡、看风景的躺椅——人可以很惬意,但巨轮正在沉沦。"
我们正身处一场无声的巨变。"毕业即失业""35岁危机""非升即走""零工经济""数字游民"——这些词汇不再是暂时的阵痛,而是逐渐成为常态。
贝克在书中预言:充分就业、终身职业、以工作为核心的身份认同和社会保障——这套曾经支撑民主与繁荣的基石,正在被技术、全球化和资本流动所瓦解。不稳定、临时、碎片化的就业不再是边缘现象,而是向社会的核心地带蔓延。
当"有个班上"不再理所当然,当学历不再是安全网,当每个人都被迫像"自我公司"一样经营自己——我们该如何理解自己的处境?教育还能许诺"知识改变命运"吗?工作的未来,是走向更深的异化,还是催生一个"多元活动社会",让家务、志愿、公民参与和有偿工作同等被珍视?
从西方到中国,“稳定工作”兴衰史
阳少:现代人认为,有份长期合同、每月固定薪水的工作是理所当然的事。但乌尔里希·贝克认为这在人类历史上是极其短暂的一段时期,大概是二战后到七八十年代,主要发生在西欧、北美和日本,他称之为"标准雇佣的黄金时代"。王老师,能帮我们简单先梳理一下这段历史吗?
王行坤:如果你看那个年代的美国电视剧就会发现,通常女主角是家庭妇女,男主角是普通蓝领或白领,单靠一份工资就能养活四口之家。阿瑟·米勒写于1949年的《推销员之死》里那个普通旅行推销员,就是这个时代最典型的写照:主角一家能在纽约布鲁克林供一套房,买家用电器,过中产阶级的生活。贝克把这段时期叫做"黄金三十年"(1945—1973),直接说它是工作史上的例外阶段。
但需要注意的是,所谓“黄金三十年”不是自然发生的,而是劳资双方博弈的结果。在此之前,西方社会的普通劳工工资低、工作条件恶劣,比如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孩子还要进工厂扫烟囱。二战后,西方左翼政党推动福利国家建设,工会代表工人向资方争取保障。另外还有冷战带来的外部压力:西方要面对苏联的竞争,要提高本国工人的满意度,才能在冷战格局里稳住阵脚。内外两重压力之下,资方必须让利,标准化雇佣才成为可能。
阳少:到了70、80年代,这个体系为什么开始瓦解?
王行坤:随着新自由主义的崛起、福利制度退场和去工业化浪潮,这种稳定雇佣关系在西方社会逐渐解体。首先是苏联的衰落,各国工会的力量也在变弱,劳资博弈的天平开始向资方倾斜。资方有意利用新兴技术让工人失业,把稳定工作转变为不稳定的零工。
这背后有个关键逻辑:充分就业其实不符合资本主义的内在需要。没有那批嗷嗷待哺、随时等着找工作的人,资方就没法对在职工人施加压力——"你不干有的是人干",这句话成立的前提,是要始终存在一定比例的失业率。所以保持5%到6%的失业率,是资本主义的内在要求,不是需要克服的问题。
阳少:有人认为,中国充分就业的“黄金时代”是2001年加入WTO之后,伴随着大规模的城镇化而展开的,一直到2019年。您是否同意这个观点?此外,建国后我们还经历了一段特殊的时期,在城市和农村分别实行了单位制和人民公社,这是一种去商品化的劳动力配置。现在B站上也有年轻人对这段时间带有强烈的情感色彩。您怎么看待这一点?
王行坤:如果以西方的“黄金三十年”来衡量——稳定的工作、工会保护、长期雇佣合同——那2001到2019年的确是经济上升期,城市中产和体制内都有相对稳定的就业,但有根本差别:没有工会,国家福利大规模退出,劳动者是高度个体化的。
如果非要找一个和"标准雇佣"更相近的时期,我倒觉得是建国后的前三十年。无论城市的公有制单位还是农村的公社,都有国家强福利托底。今天年轻人怀念那段时间,怀念的不是别的,是有保障、能托底的感觉。当然也不完全一样,西方的标准雇佣是私有制框架下的,我们是公有制的。
教育,如何成了分流的手段?
阳少:刚刚王老师梳理了工作社会的变迁。想请教刘老师,在这套就业体系的背后,教育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刘云杉:教育在这个体系中有一套内在逻辑,叫"选优任能":按照智商,把人放在合适的工作岗位上。1920年代左右,像刘易斯这样的心理学家,他就说智商低于70的人,充其量只能承担一些非技术性的工种。智商在70-80的人只能从事一些半技术性工作;智商在80-100的人,可以从事技术性和普通文书工作;智商到110的人可以从事半专业的工作,更高的人才能进到专业领域。这是当时的一个假设,把“智商”转变为教育主义。
问题在于,“智商”是看不见也测不准的。于是,成绩和文凭替代智商成为了新的衡量标尺。逻辑变成了:智商加努力,决定你的教育成就;专业知识和技能,决定你的经济地位。教育系统看起来客观、公正、不偏不倚,实际上是在把人放进预设好的位置上——正如柏拉图在《理想国》中所言,以金、银、铜喻不同质料的人,“人在其事,各得其宜”。
这套逻辑走到极端,就成了优绩主义:如果你真聪明,为什么不富裕?如果你真努力,为什么不成功?它不再只是分配,而是把失败归咎于个人,不是怀疑你的道德,就是质疑你的智力。社会达尔文主义就这样获得了新的合法性。
要理解这个过程,还得往更早看。工业化以前,任何社会的大多数家庭都不会把孩子的青春期放在学校里。家庭是生产的基本单位,劳动技能在日用平常之间自然习得,社会交往和行为习惯在亲朋好友的耳濡目染中养成。在西方,是教堂承担价值灌输和塑造灵魂的责任。
工业时代开始之后,家庭作为生产单位和自然教养单位的角色慢慢瓦解,农民和工匠沦为雇佣劳动者,失去了对劳动的控制权,从一个完整的"人"变成了工厂里的一双"人手"。这时候,初等教育随工厂制度的普及开始普及,它的核心任务不是开发脑力,而是塑造行为习惯:要敏捷,要守纪律,要服从命令,把儿童改造成合格的“人手”,适应机器的生产。
随着公司资本时代到来,需要大量中层雇员来处理复杂问题,泰勒制(Taylorism)随之兴起。泰勒把非常复杂的工艺和技能不断拆分、肢解成流水线上极为简单、高度重复的操作,配套的是官僚科层制:任务切割,分层管理,严格控制,等级分明,报酬不平等。中等教育开始普及,配合了这个需要。
我觉得值得特别说的是:今天考试中的“做题家”喜欢把复杂的问题拆分成小问题,相信有唯一最优解,善于高效执行,这些恰恰就符合泰勒生产线背后的逻辑。学校里的课程管理和测评体系,也高度复制着工厂和官僚机构的那套结构,比如学校绩点GPA和工作里的KPI是高度同构的。学生几乎没有自主探索的空间。
到了1960年代之后,高等教育开始大众化,本来是要生产更多的专业人员去填满管理岗位,但这个疆域很快就被用尽了。当时克拉克·贝尔说的"加油站很快就烧没了",指的就是白领无产阶级的出现:专业人员太多,位置太少,学历不断贬值。
教育系统同时做着两件互相矛盾的事:一方面加热,把更多人的期望点燃;一方面冷却,通过密集的竞争和大面积的学业失败,让大多数学生在学业结束时有足够的理由相信,自己没有能力超越命定的位置。
阳少:随着新自由主义的兴起,全球化深入,就业结构本身也在发生根本性的重组。这个变化,又是怎么反过来作用于教育的?
刘云杉:新自由主义之后,有两件事同时在发生。全球化把大量产能转移到中国这样的国家,那些"多余的"制造业岗位就这样被消化掉了。与此同时,克林顿和布莱尔这一代政要开始大力推崇"高技能工作"。克林顿时期的劳工部长赖希有个著名的比喻:美国社会已经不是坐在同一艘大船上了,而是分成了三艘。知识工作者、符号工作者坐在一艘上升的船;普通工人在一艘迅速下沉的船;服务业工人在一艘缓慢下沉的船。
2015年前后,我们有个校友在杜克大学做教授,美国学生问他,选什么专业能找到稳定工作。他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启发学生自己去研究。一周后学生回来说:牙医不错,牙疼总得就近找医生。可再过一周,学生又来了,这次是沮丧的——他发现越南芽庄的五星级酒店就有很好的牙科,很多美国人飞过去度假兼治疗,花费与本地相差无几。连牙医都守不住,服务业也在失去竞争力。
所以工作分成了两部分:高技能的核心工作,和大量可以外包出去的执行性工作。中产就在这个过程里开始空洞化,社会结构从橄榄形变成哑铃型,两端膨胀,中间收窄。
对教育的冲击也很直接。以前的逻辑是:个人+努力,教育改变命运。这个时候变成了:你踩上的是一部“自动上升的扶梯”,还是一部“自动下行的扶梯”。优势家庭的父母开始用尽各种资源,把自己的位置传递给孩子,于是出现了"直升机父母";而另一些家庭,父母能做的,不过是让孩子在下行的扶梯上摔得不那么惨。帕特南(Robert D.Putnam)说得更直白:相信通过教育改变命运,那只是一个幻想。
如果说,“选优任能”的设计理念是希望在"无知之幕"下,让孩子凭努力和天赋争取位置。但新自由主义之后,这个幻觉基本破灭了,教育在不同的家庭里,意味着完全不同的东西。
从“铁饭碗”到“洋葱头”人生
阳少:从充分就业时代走向灵活就业时代,对人的要求也在改变。以前,专业化和经验积累是正资产;今天却出现了"35岁危机":明明是经验充沛的年纪,反而成了职场的“负资产”。这个逻辑是怎么形成的?
刘云杉:2008年前后,布鲁金斯学会的两位学者提出了"奥德赛期"的概念。过去,22岁、25岁毕业,进入成年,开始工作,建立家庭,轨迹很清晰。但这一代年轻人的成年期在不断推迟:一会住父母家,一会搬出去;换了一份工作,又换一份;不大能进入稳定的生活。奥德赛是古希腊那个在成年之前漫长游历的形象,用来形容这一代年轻人,很贴切。青春期提前了,成年期却在推迟,人在零工之间的空隙里漂浮着。
背后的原因是,工作在不断把既有的经验"无用化"。今天是正资产的东西,明天可能就是包袱。教育界也在回应这个趋势,从培养具体的专业技能,转向强调"可迁移能力"和"胜任力"。有人用了一个比喻:盆栽植物。本来一棵树长在土地里,跟环境相互依存,你在这个机构里,这就是你的事业,你的根。变成盆栽植物意味着随时可以被移走,但也因此长不大,对任何一个地方都缺乏连续感。
桑内特(Richard Sennett)把这种状态叫人生的"MP3化":一首歌和一首歌之间没有连续性,人要极度适应切换和混搭。过去,在"一眼望到头"的国营工厂时代,生活像铁笼,让人觉得无聊;真正到了MP3时代,感受到的又是极度的焦虑,没有安全感。
王行坤:我同意刘老师说的,没有安全感,是这个时代最核心的问题。过去,老板对员工的期望是忠诚和可预期,职业上升通道是清晰的。如今,你随时可能失业,技能随时可能过时,于是形成了一种新的主体性要求:可雇佣性(employability),什么活需要我,我立马能去做。“斜杠青年”这个说法,听起来像是主动的、自主的选择,但很多时候,其实是被迫的。
结果是整个生命周期都用来培养职业技能了。以前下班后是自己的时间。现在没有“下班”这个概念,随时要提高职业素养,随时要立于不败之地。这种"积极不安"的主体性,让人很难维持长期关系,很难做长期计划,对个体心理有深远的负面影响。某种意义上,我们作为“人”的那个部分在慢慢变少。
阳少:两位老师的洞察很真实,也是我们这几年观察青年的感受。正因为知道工作缺乏连续性,年轻人才会以"打工人"自居,消解自身跟工作的严肃关系。而上一辈,如果运气好,是可以得到工作给予的承诺,不管是身份、上升通道还是养老。今天青年人对于工作状态的想象,似乎只剩下两种:“灵活、弹性但不安全”,“体制、庇护但不自由”。两位怎么看?
刘云杉:我还是用概念来说这件事。教育培养的目标,最早讲的是人力资本,解决具体问题的那些能力。后来有人提出,还要有人格资本——你的动力、你的好奇心、在艰苦环境里还能兴致勃勃,还要有布迪厄所说的“正当的”休闲方式(有身份的文化消费,这是个人的符号资本)、有领导力。这就是我们今天说的"六边形战士"。但我经常问学生,这样的人实际上是什么状态?很多时候,其实是“装”的,是硬撑出来的。
这很能说明问题。“斜杠青年”这个概念刚流行时,我印象最深的是韩寒,做这个做那个,展示的都是光鲜的那一面。但斜杠的本质是什么?它是一个“折腰率”。灵活的代价是不断妥协、不断交易,很多时候是不得不妥协。过去几代人,职业和身份是绑在一起的:你是个教师,你是个媒体人,大家对你有基本的判断。今天你一会做这个,一会做那个,身份就变得模糊了。
桑内特还有个例子。波士顿以前有个意大利家族经营的面包房,每天手揉面团,有汗酸味,有面包香,工人从中获得地位、熟人圈子和职业成就感。二三十年后,机器替代人工,工作环境更干净了,来做工的人变成零工,工作时间错开,彼此完全不认识,做完几小时面包又去别处干活,成了“面目模糊”的人。
有学生用洋葱头来比喻现在的人生——一层一层剥下去,剥到最后没有内核。过去,教育奠定的是一个人的内核:内在价值与一以贯之的行为之道,生活之道和行事之路要统一。而今我们每一层都是和当下环境的应激式粘合,色彩混搭,碎片化,失去了贯穿始终的那个东西。
所以真正的问题是:在浪头接一个浪头打来的激流里,怎么建立起相应的稳定感?不是按部就班的时代所给你的那种安全感,但总得找到不被激流打翻的方式。
王行坤:阳少说的这两种选择在我看来都不理想。要么一头扎进市场,个体为自己完全负责;要么考公考编,用不自由换安全。挪威、丹麦有一个概念叫"弹性安全"(flexible security),在社会福利托底的前提下,相对自由地安排工作和生活:你知道有一张网在下面,所以你愿意去冒险,愿意去探索。我们需要一种新的想象,只是现在还没有。
公民劳动:另一种关于“工作社会”的想象
阳少:贝克提出了"公民劳动"的概念,认为照料孩子、照顾老人、社区服务、文艺创作,这些同样在创造社会价值,应该被承认,甚至得到报酬。他还设想用全民基本收入(UBI)来支撑这个体系。王老师,这个方向现实吗?
王行坤:有意思的是,贝克本人经历了一个转变。这本书的正文写于1999年,他当时其实是反对UBI的。而在2006年的访谈里,他明确转为支持。能在公开出版后几年就修正自己的立场,这种从善如流本身值得尊重。
他的核心想法是"第三部门":不是政府机构,不是市场里的就业,而是对社会有益的各种活动——关心环保,照护家人,监督公权力,搞社区艺术。他认为,从事这些活动的人,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公民",而不是只关心赚钱的"私民"。他想激活的是公民社会,让更多人对公共事务有真实的参与感,成为社会的主人。
但他后来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有人是因为找不到工作才去"从事公民劳动",那等于社会给无业者安排了一份没有保障的糟糕工作,是变相强制。所以他转向UBI的逻辑是:先给每个人一笔基础收入,有了这个底,再去参与社区活动,才是出于兴趣和公民意识,而不是迫不得已。这个方向,我基本赞同。
阳少:如果社会开始承认照护、创造这些"非市场劳动"的价值。请问刘老师,教育应该怎么跟进?
刘云杉:我看到有一种说法是,2008年被称为中国的“志愿者元年”,当时有很多“社会工作”开始涌现,政府也在购买这样的社会服务,年轻人也能在这些岗位上做一些事情。
事实上,教育从来就不应该被狭隘地理解为“生产人力资本”,有两个维度被我们遗忘了太久。一个是生活风格的培养,所谓"不为无益之事,何遣有生之涯",这是兴趣和爱好,也是你想过的某种生活方式。我们讲"育"这个字,本质上是一种活法,是帮助人找到自己的生活之道。
另一个是利基市场(Niche Market)带来的新可能。大规模标准化就业在缩减,但"高技能"往往对应的是极小的切入点,一个人专注的一个小点子,就可以撬动一块空间。也许我们正在迎来一个"小人物的时代",不再仅仅仰望一个太阳,而是群星灿烂,星光交错,每个人能够上手、能够投身去做的那件事。生活方式同时也是一个人的生产方式,你在做事中重新确认自己是谁。
茨威格曾说,在文明世界的尽头,唯有在不朽的事业中才能找到庇护。但也许今天不需要那么宏大。在已经走到尽头的那些通道之外,还可以在缝隙中开创属于自己的事。逃避不确定的方式,不一定是干出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找到能安顿自己、让自己真正沉迷的事。不是不朽的事业,而是以自己钟爱的事来庇护自己的生活。
*【编辑注】利基市场(niche market),指在大众市场中被忽略的、规模较小但需求明确的细分领域。"利基"音译自英文niche,本意是壁龛,即大墙上凿出的一个小凹槽。用在商业语境里,指那些主流市场顾不上、但对特定人群来说恰恰是刚需的空间。比如专门为左撇子设计的厨具、只做某一地方菜系的餐厅。利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