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健识局 ,编辑:江芸贾亭,作者:苗苗
7月7日,国家医保局罕见地发了一则《风险提示》,直指某进口原研药企为影响第12批集采定品,伪造了一份“31家医院78名医生联署的专家建议函”。
这份函的目的,业内一看便知:希望通过众多专家背书,阻碍相关品种列入集采名单。这样原研产品就可以不用降价,也不会遭到仿制药的冲击。
国家医保局称,第12批国家集采在正式名单公布前,经历了40批次以上的沟通,如果有什么问题早就说透了。如今有企业“当面不提背后提、会上不提会后提”,国家医保局于是开展了核查,结果发现前述专家建议函中80%以上签名系伪造,少数真签名是销售人员以“售后回访”“调研问卷”等名义诱导签署,医生本人根本不知情。
消息发布当日,沙库巴曲缬沙坦的原研企业诺华就向媒体公开否认:“文中所指企业并非诺华”;7月8日,武田、倍他司汀原研企业卫材中国也分别出面否认与此事有关。
健识局发现,“会上不提、会后搞联名”的做法,应当是有明确指向的。众所周知,第12批集采中国家医保局主动剔除了12款品种的集采资格,并列出了4类原因。其中最引人关注的就是部分存在专利争议的品种免于集采。沙库巴曲缬沙坦虽然也有专利争议,但因为仿制药企承诺不涉及专利纠纷并后果自负,该品种最终列入了第12批集采。
因此,外界首先猜测是诺华搞的“联名上书”,诺华也最早出面否认。
其实,通过“联名上书”方式来修改集采定品,需要满足3类原因:
按临床使用差异分组未达到竞争格局条件,经专家论证;
国家短缺药品和临床必须以短缺药品,采纳相关部门意见;
辅助生殖领域关键用药,经相关部门和专家论证意见。
只要相关品种满足这3大原因之一,就有可能借专家“联名上书”免于集采。健识局注意到,目前进入集采范围的65个品种里,没有国家卫健委所列示的短缺药品;“按临床使用差异分组未达到竞争格局条件”,指的是入围品种在7家以下的品种,这也不需要大张旗鼓伪造签名搞78个专家的联名上书。排除了这两种,就只剩下一类药品了。
答案呼之欲出。
两个品种成重点怀疑对象
在第12批集采剔除的12个品种中,有三个是“辅助生殖中的关键用药”:加尼瑞克注射剂、西曲瑞克注射剂、曲普瑞林注射剂。官方不把这三款药列入集采的理由是:它们属于辅助生殖核心用药,临床诊疗操作门槛较高,医师用药方案、患者用药依从性已形成稳定习惯。
辅助生殖又称医学助孕,对临床诊疗经验要求高,个体化用药特征明显。若进行大规模带量集采并统一限价,势必会影响临床供给与专科用药的可及性。同时,辅助生殖用药受众相对较窄,单组过评企业数量较少,难以满足集采“充分竞价”的最低门槛。
医保局免掉三个品种的集采资格,是想实现公平市场的同时还能保障基础供应。
然而,还是有两款辅助生殖药物没有那么好运,仍被列入了第12批集采名单:一款是年销20多亿、被广泛用于辅助生殖及多种妇科内分泌疾病的重磅品种地屈孕酮口服常释剂型;另一款是知名避孕药“优思明”屈螺酮炔雌醇口服常释剂型。
地屈孕酮口服常释剂型,是本次集采中辅助生殖领域最具市场规模的品种。该药临床应用十分广泛,尤其在辅助生殖中,是常用的黄体支持药物。2002年,雅培制药原研的地屈孕酮片首次在中国获批上市,至今已获批用于治疗排卵障碍性异常子宫出血、子宫内膜异位症、先兆流产、习惯性流产等十几种适应症,大概能覆盖妇产科门诊30%左右的患者及生殖中心95%以上的患者。
地屈孕酮片在中国市场历经换手。2013年1月,雅培完成拆分,成立独立的艾伯维公司。妇科健康领域的产品线划归艾伯维所有,由艾伯维负责在中国的推广与销售。
据米内网数据,2023年地屈孕酮片原研产品一度占据99.86%的市场份额。并且销售额还在一路走高,2025年中国三大终端六大市场地屈孕酮片的销售额约为26.83亿元,是艾伯维名副其实的“印钞机”。
屈螺酮炔雌醇口服常释剂型情况更为复杂。这是一款复方口服避孕药,目前已有3家进口商:拜耳、西班牙León Farma、匈牙利吉瑞。其中原研只有拜耳的“优思明”,而且是最早在中国上市的品种,2014年12月就获批进口。
屈螺酮炔雌醇在辅助生殖领域作用也不小,主要作为辅助治疗或预处理药物,用于改善患者的生殖内环境,以提高辅助生殖的妊娠率。据多方数据,屈螺酮炔雌醇在2025年的整体销售规模超过15亿元,其中全终端医院市场原研拜耳的市场份额最大。
这两个品种到底算不算是“辅助生殖领域的关键用药”,恐怕还真的要听取多方临床专家意见。换句话说,一些专家可能认为不属于“关键用药”,但也有一些专家认为是“关键用药”,双方存在争议的空间。这种情况下,联名上书“专家建议函”才有意义。
医保局警告:采用违法违规手段干扰集采,后果自负
这场闹剧的根源,说到底是原研药企面临集采规则的深层焦虑。
第12批集采共纳入65个品种,涉及高血压、糖尿病、肿瘤、抗感染等多个领域,其中辅助生殖领域增长确定性十分高。近几年,中国的不孕不育率持续攀升,相关数据显示,中国育龄夫妇的不孕不育率从20年前的2.5%-3%攀升到近年12%-15%。而随着辅助生殖技术普及,如试管婴儿的全面推广,使得辅助生殖周期中对子宫内膜准备的雌激素需求大幅增加。
希望通过联名上书改变集采的“动机”十分充分:一旦被低价集采,原研药的市场优势肯定就不复存在了。
靠品牌壁垒和学术推广维持高售价的日子,被集采“以量换价”的逻辑彻底改写。进入集采后,成熟通用名的药物价格往往要砍掉50%-75%,相当于上行的市场趋势基本见顶。
另外,还有不少等着“明星陨落”的竞争对手。地屈孕酮仿制企业亿多达14家,包括奥锐特药业、科伦药业、杭州和泽坤元、千金药业等;屈螺酮炔雌醇竞争格局为“3家进口+4家国产”,国内人福药业旗下武汉九珑、科伦药业,都是不容小觑的对手。
企业舍不得放弃固有高价市场,必然想尽办法逃离集采的低价战,国家医保局也并非毫不留情面。《风险提示》中提到,仅2026年上半年,国家医保局针对第12批集采,就接待国内外企业沟通交流40批次以上。换句话说,合法的诉求表达渠道一直敞开着。药企可以焦虑、可以博弈,但能想到靠伪造专家签名来提交联名信的,也真算是个铤而走险的“歪才”。
集采的规则是刚性的,惯用的灰色操作空间此后只会更难实现。目前,涉事品种已按正常程序通过专家论证,正式纳入第12批集采范围,正在组织全国医药机构据实提报拟采购数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