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知著网 ,作者:豆文
「如果只有攒够钱的人有资格说看见了世界,那大多数人的目光就只能局促着不知如何安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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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醒来,全国网友都在肯尼亚了”
“当你攒够钱看一次非洲动物大迁徙,你就会......”
最近,互联网掀起一股“去非洲看动物大迁徙”的潮流。仔细一看,才会发现这是网友们整的新活。
与印象中发生在热带草原上的迁徙不同,这次动物们在家迁徙、在街上迁徙、在村里迁徙。网友们拍摄自家客厅飞奔的猫、下乡偶遇的牛羊,甚至地铁站闸机口涌出的人群,统一配上充满自由气息的模板化文案和bgm,再贴上一个“纯手搓”的肯尼亚定位。
盛大的包装与过于日常的画面之间,形成了一种荒诞的反差。大部分人也许没去过肯尼亚,却愿意在“假装去肯尼亚”这件事上大做文章,愿意花工夫和天南海北的陌生人掰扯视频真假,只为了对上频率时的会心一笑。
这场看似情不知所起的集体玩梗背后,一场关于“远方”的重新理解正在发生。网友们的自嘲并不悲情——纵使远方是那么遥不可及,至少我们还能定义何为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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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造肯尼亚:以自嘲解构区隔符号
互联网上,网友们相聚在各自的“肯尼亚”。
但是很少有人问,谁规定我们非得去肯尼亚看一场动物迁徙?
曾几何时,动物大迁徙是儿时电视上播放的《动物世界》。我们隔着屏幕,看生命如何在广袤大地上奔腾、求生,如此循环往复,对自由和野性的憧憬也破土而出。怀着朴素的、孩童的、超越人类中心主义的好奇心,我们就这样记住了那个解说词里反复出现的神秘国度。
如今,以肯尼亚为代表的东非草原,早已从人们共同遥望的坐标,变成了少数人得以切身体验的现实。社媒平台上,搭配文案“世界这本书,我又翻了一页”,类似画面越来越多地出现在旅拍vlog中:草原铺展至天际线,狮群就在路边打盹,游客们坐在敞篷的吉普车上。
它似乎替代了赛里木湖,成为了新的“人生清单”“此生必达”,俨然完成了符号升级。

(“这辈子总要去肯尼亚看一次动物大迁徙吧”)
让·鲍德里亚在《消费社会》中揭示,人们通过消费来寻找自己在社会阶层中的位置,商品所承载的符号意义,传达的正是我们的社会身份。布尔迪厄则进一步指出,这种消费容易带来区隔,它划定什么是高级的追求,什么是低级的趣味。
用前段时间被全网热议的“鹅腿阿姨”事件作解释:许多人认为,冒充鹅腿的鸭腿之所以被疯抢,是因其附属的名校身份象征。那么根据他们的观点,“买鹅腿”就属于一种典型的符号消费。

(部分网友对“鹅腿阿姨”事件的解读)
在消费主义的推波助澜下,“去非洲看动物迁徙”就作为一种固定叙事反复出现,它被人们有意无意地包装、拔高,与浪漫、勇敢乃至更宏大的人生意义捆绑在一起。
可是,“攒够了钱”道破了它的潜台词——大部分人得先有钱有闲,才具备“看看世界”的入场券。
而当网友们用村头溜达的牛群替换奔跑的角马,用孩子的动物模型替换动辄几万的非洲旅行团,原先“动物迁徙”话题下的精致阶层感被一点点磨去光泽,变得粗糙、接地气,它变成了每个人可以参与的游戏。

(万物皆可“大迁徙”)
群体的、大规模的哭穷式自嘲,反向解构了符号化的肯尼亚,将“看动物迁徙”从复杂的语境中拽了出来,剥离掉它身上被强加的意义。
这是“没攒够钱”也能看的动物迁徙。毕竟,就算是上班族在早高峰挤地铁,也不完全脱离“动物迁徙”的广义框架——人,属于动物;上班,产生了空间上的位移,也算迁徙。
在这些抽象短视频中,迁徙反而回归它最朴素的内核:生命为生存而进行的必要移动。这颇有一种“看山还是山”的气质。
既然到不了肯尼亚,那就创造“肯尼亚”。谁又能说正在横渡马拉河的角马,就比田间地头准备去干架的流浪狗更有生命力?

(“流浪狗大迁徙”短视频评论区,网友改编经典文案)
2
回归的附近:于日常中重新打捞实感
符号化的“远方”被解构了,我们拾起附近的碎片取而代之。
学者项飙曾提出一个观察:当代年轻人的关心是两极的。一方面他们非常关注自我,另一方面,在社交媒体的作用下,他们又非常关心远方。
抽象的宏大叙事和情绪化的视听元素,预制了人们对远处的想象。短视频平台,“人生是旷野”五字箴言配上《Something Just Like This》,足以让人产生说走就走的冲动;“不可战胜的夏天”叠上一片绿油油的田野,观众纷纷开始怀念一个素未谋面的家乡。
但对于“附近”的世界是怎样,我们的认知反而很模糊。
然而,手搓动物大迁徙,这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造假游戏,却让网友们的注意力被迫投向自己生活的半径以内。这些素材并不迎合媒介想象,获取它们需要自己发现,创作它们需要主动联想。
在这里,他们拍下乌泱泱的鸡群说是翼龙后代,把父亲放牛说成“有幸指导动物大迁徙”,家庭监控视角下觅食的猫咪显得格外庞大,大家说这明明是“大动物迁徙”。

(网友们重新解读身边的动物)
天马行空的修辞背后,我们的知觉发生转向。当充满史诗感的叙事被注入平淡的日常,大家像新生儿一般打量闯入自己眼帘的每一个寻常生命体,并赋予它们代表着珍视的目光。
从这次互联网的非典型动物大迁徙说开去,许多年轻人早已开始有意识地与微小的附近建立链接,哪怕是从最简单的“认识”开始。
近年来,观鸟在年轻人中悄然流行。观鸟人愿意花一个下午站在公园水边,举起望远镜或长焦对准枝头。
鸟鸣是有节律的,羽毛是有质地的。它叫什么,从哪里来,还要离开吗?
这些问题我们不曾思考,但它们或许与远方同样令人好奇。

(《观鸟大年》译者讲述自己的观鸟故事)
在回归的附近,我们完全有能力去亲眼、亲耳、亲手捕获那些同样令人难忘的瞬间。
不是只有远方才值得抵达。在动物迁徙大军中,一名网友带上了真的肯尼亚定位,晒出的画面却足以“以真乱假”:崎岖的土路上是不加看管的羊,公路旁,农民独自驱赶牛群。评论区直呼“感觉回我们村了”。

(“以真乱假”的肯尼亚动物大迁徙)
也就是说,“远方”本就是我们选择性注视下得到的拟像。从更开阔的视角来看,我们此刻所在的附近,说不定也正是另一些人日夜期盼的远方。
一个梗当然无法改变我们的生活方式,但它至少告诉人们,附近还是充满可能性,还是非常值得玩味。只是长久以来,我们未曾以看待远方的目光认真注视过它。
如果换个视角,所谓生命的意义未必不在其中。
3
不止精神胜利:捍卫一种叙事的可能
在人们对远方的想象中,可以窥见一种现实。
动物迁徙梗的流行,底色更多是一种无奈。标题是“攒够了钱去看一次非洲动物大迁徙”,可当视频中的场景货不对板,我们很容易读出网友自嘲“没钱”的弦外之音。
经济压力切实存在,时间与工作紧密捆绑。大多数时候,我们的生活被分割在几个固定的封闭空间内。
这也是为什么人们偏偏钟情于肯尼亚:那里辽阔、温暖,动物是不被豢养的。它们在没有天花板的地方,生命活动大开大合,似乎与现代人相反。
处境无法被幽默消解。所以这究竟是望梅止渴,还是单纯的精神胜利?
事实上,尽管可能是无意识的,但网友们通过玩梗成功践行了一种“战术”。米歇尔·德·塞托在《日常生活实践》提出,“战术”是弱者在他人空间内的权宜之计。没有自己的基地,人们只能利用时机,在既有的秩序缝隙间展开创造性的挪用。
在“去肯尼亚看诗与远方”这套话语的裂缝中,网友们努力反写媒介景观。即使改变不了现实,起码他们还可以定义什么是“值得一看”——再普通的生活也可以发布,再庸常的瞬间也值得落脚。
这是对过于某种固有叙事的微小抵抗,“普通人叙事”的能见度得以捍卫。曾经爆火的于文亮,他并不帅气的外表和再平凡不过的生活记录,反而让他在一众网红里杀出重围;而现在,博主叽里呱啦用“海绵宝宝式”工作热情,让外卖骑手的日常成为无数观众的期待。

(博主叽里呱啦记录下的送餐日常)
如果互联网只剩下精致面孔和成功叙事,平凡的生活就会埋没在数据洪流里。肯尼亚也同理,如果只有攒够钱的人有资格说看见了世界,那大多数人的目光就只能局促着不知如何安放。
“城巴佬”这种反向构词就证明了战术的意义,关注度的倾斜得到纠偏。居住城市的人可以在乡土版动物大迁徙视频下,对着放牛、养鸡、赶羊啧啧称奇,感叹自己“没见过世面”。今年年初,一条母鸡下蛋的短视频走红,两颗蛋的悬殊大小,竟也引发评论区十几万条认真讨论。

(被上百万网友围观的鸡蛋)
动漫《日常》里有句经典台词,“我们所度过的每个平凡的日常,也许就是连续发生的奇迹。”
但首先,得让每个日常,都与精致的远方拥有同样被看见的机会。
非洲斑马逐水草而居,低下头、迈开腿,穿过尘土与河流,人类将其命名为迁徙。攒不够钱的我们不过和它们一样,为了生存奔波跋涉。
但斑马不知道自己脚下的路是人类的此生必达,正如我们也不知道,在好好活的每一刻,在宣告找到了自己的“肯尼亚”之时,世界上又多了个可抵达的落脚点。
(图片素材来源于网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