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国内不同地区医保政策、惠民保特药目录、药物可及性存在差异,大量罕见病家庭为获取更高报销额度、稳定拿到救命药,主动跨区域“保险移民”,游走在合规边缘求生。 ## **1. “保险移民”核心动因是地域医疗保障落差** 尽管国家医保目录已统一,各地年度报销封顶线、惠民保特药范围、药物可及性、医保管理规则仍存在差异,落差直接关系到罕见病患者能否活下去。 ## **2. 罕见病家庭通过多种灰色方式钻政策“口子”** 常见方式包括修改租房合同提前办理居住证、挂靠企业参保、找中介代办参保,最多有患者同时持有4份不同城市医保以购买多份惠民保,部分大城市代办中介费高达万元。 ## **3. 多地已针对“保险移民”收紧政策打补丁** 多地惠民保逐步提高参保要求,部分要求患者或家属取得当地户籍满5年,或参保满5年才能享受全额报销,监管部门也在集中整治挂靠参保行为,压缩了“保险移民”的生存空间。 ## **4. 罕见病家庭游走在道德与生存的矛盾中** 多数患者家庭明知相关操作游走在合规边缘,为了活命不得不突破道德底线;患者最期盼的是全国统一保障、药价下降,不用再四处迁徙钻空子。
罕见病“保险移民”:哪有药,哪省钱,就搬到哪里
2026-08-04 08:50

罕见病“保险移民”:哪有药,哪省钱,就搬到哪里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健闻咨询 ,作者:宋昕泽,编辑:李琳,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有一群罕见病病人像敏感的候鸟。


他们不精通政策,却比专家都熟悉各地医保的细微差别;他们不是精算师,但每天都在计算一笔精密的账——DRG、双通道、医保封顶线、长处方、惠民保特药目录,这些生僻拗口的词汇,是他们的日常对话。因为里面的每一个小数点,都会直接换算成他们口袋里的钱。


钱,在他们的生活里意味着药,意味着命,意味着一个家庭还能撑多久。


一位父亲跟我们说:“病友们来回迁徙,又抱团聚集在全国几所医院周边,只为省钱。”确诊后,这些罕见病家庭看中的就不再是某家医院的专家号,而是那座城市的医保政策、惠民保的特药目录、某款对症天价药的报销额度。


为了这份过冬的温度,他们修改租房合同日期、委托中介代办、甚至挂靠外地企业参保。这种为获取更高水平医疗保障,主动“移民”到其他地区的行为,被称为罕见病的“保险移民”。


尽管国家医保目录已统一,但地域落差仍然存在,迁徙应运而生。


年度报销封顶线、救命药是否纳入当地“双通道”、地方惠民保的特药范围、仿制药的可及性与价格……这些不局限于医保的细微差异,落在每一个罕见病患者身上,都是活下去与撑不住的距离。


有人从香港回到内地参加医保,只为孩子用上价格可及的仿制药;有人变卖房产从小县城迁往省会落户,希望孩子稳定用上救命针剂;也有人辗转大半个中国,想尽办法在全国范围内搜寻惠民保的“口子”。


“我们这些病友,哪一个不是骗子?”一位罕见病患儿的父亲说,“没有人愿意这样做,但为了活命实在没有办法。”


我们和多位罕见病患者及家属聊了聊这场特殊的“移民”,以下是他们的求生讲述。


陈飞:神经母细胞瘤武汉患儿父亲,从老家“保险移民”到X市


我的儿子松松,今年7岁,确诊神经母细胞瘤4期已经三年,这种病被称作“儿童肿瘤之王”,大部分患儿发现时,已是晚期。


自他患病起,我的生活就发生了翻天覆地般的变化。我停薪留职,抵押了房产,带着他辗转于多座城市,经历了两次手术、8轮化疗、12轮放疗、再加上5轮免疫治疗、一年半的靶向药物,总花费已经超过了200万元。幸运的是,松松的病情目前稳定,处于结疗阶段,后续继续周期性的免疫治疗就可以。如果接下来3年半的时间里不再复发,那么松松就基本实现了临床治愈。


神经母细胞瘤患儿家庭,基本都在沿着相似的治疗路线在走:在家乡的医院确诊,转战到专业的医院手术,又到另一家医院化疗、移植、免疫治疗,可能再换一家医院进行放疗。目前国内具备神经母细胞瘤治疗能力的医院有限,仅分布在北京、上海、广州、济南、杭州等地,且每家医院的特长不一。病友们就像候鸟一样,来回迁徙,又抱团聚集在全国几所医院周边。


为了方便就医和获得更多的报销比例,也有不少家庭在“移民”就医时,把医保移过去,在就医地参加医保。


松松就有两份医保,一份在家乡,另一份在长期看病的X地。


2023年,刚去X地治疗时,我就决定办理当地医保。按规矩,得先在当地住满半年才能拿居住证,之后才能参加医保。但对松松的病情而言,半年的等待太漫长。


病友圈里口口相传着一个方法:在医院附近租一间房子,和房东商量,将合同中的租房时间提前半年。这样,就可以获得在当地居住半年以上的证明。我心里实在没底,怕被发现。但房东说,他之前给别的病人出过类似合同,没问题。果然,一天之内,租房、居住证、医保,全办下来了。


像我这么操作的家庭,在罕见病群体中不少见。在病友群体中,我估计起码有一半人都有多份医保,我见过最多的一位有4份医保。


可能会有人好奇,全国医保药品目录已经统一,异地就医也愈发方便,为什么我们还要在多地办理医保?因为医保只是门票。我们真正盯着的,是各地的地方版“补充医保”——惠民保。这东西每个城市都不一样,报什么药、报多少、怎么报,全看地方政策。


松松后续如果继续用一款叫达妥昔单抗的靶向药,每3个月打一次,每次5支,一支6万——光这一种药,一年就是100多万。这笔钱我掏不起。但有的城市惠民保把它写进了特药目录,能报30%~70%。对我们来说,那些城市就是“口子”——活路的入口。


一旦有人发现“口子”,病友群里就炸了锅,几百号人一窝蜂涌过去买当地的惠民保。我见过最多的一个病友,手里握着4份不同城市的医保,就为了能买4份惠民保。


最多的时候,可能有接近300位病友购买同一款惠民保。


为了突破“口子”,我们想出了许多办法。有的地方管理严格,需要提前申报居住登记,满半年后才能申领居住证,修改租房时间的办法就失效了。有的病友会让孩子投靠当地的亲戚,或者找一个“假亲戚”配合,再通过这种方式参加惠民保。


假如完全没有熟悉的人在,也有办法,只要花钱,就有“中介”专门代办居住证和医保。即使人从来没有在当地出现过,“中介”也能办成。像北上广这些待遇好、要求严的大城市,“中介费”甚至高达万元。


可这些“口子”,从来都撑不了多久。


前不久,我听说又有一款惠民保收紧了报销规则:病友申请理赔时,需要提供水电费凭证等实际居住证明,才给予报销。


这是保司察觉到了我们这群“保险移民”,在打补丁。不少地方的惠民保在吃过一两次“亏”之后,都会补上漏洞,我们病友也只能寻找新的“口子”。


这些漏洞很容易补。我还记得,前几年某地惠民保,针对‌达妥昔单抗的报销比例高达60%,病友们一窝蜂涌入购买。等到了报销时,保司将我们的报销申请积压了半年,一直不给报销。后来,保司心一横,全给报销了,但第二年,就将这款药踢出了目录。不光如此,后续该地惠民保还对特药的保障对象做出了近乎苛刻的要求:患者或患儿父母需取得当地户籍满5年,明显在防我们这群人。


还有一款惠民保,之前报销比例也很高,可不过一两年,就收紧了要求。现在,这款惠民保要求,未取得当地户籍的被保险人需在当地参加医保超过5年,否则最高支付限额从100万降为30万元。


我们病友也知道,这种找“口子”的行为是灰色的,见不得光。但我们也实在没有办法,为了给孩子治病,我的道德底线在不断下探。


松松刚生病时,我挺守规矩的。我购买了好几份惠民保,最终也没用它叠加报销。


这一方面是因为,我们参加居民医保的行为,已经侵占了其他地方的医保资源,已经很占便宜了,我不想太过分。另一方面是,孩子生病之前,我的日子相对体面,总觉得做人要有原则,虽然孩子在治病,但我不能把它当作借口,让自己成为一个“骗子”。


可后来一算账,这份“守规矩”让我比其他病友多花了二三十万,这件事如同一根针一直刺在我心里。二三十万是什么概念?它意味着可以让松松使用另一款原研药长达半年,而不是印度仿制药。


谈不上后悔,但我反复在想,当时那么坚持道德底线到底对不对?现在,我还是只买了一份惠民保,虽然报销比例只有30%,但至少能减轻一部分家庭负担。


说真的,带孩子治病越久,我对所谓的道德约束越是释然。说难听点,我们这些病友,哪一个不是“骗子”?哪一个是干净的?


我有时候在想,不如把所有“口子”堵死算了。堵死了,大家无路可走,反而能拧成一股绳去争取政策,争取让药价降下来,争取全国都能有一样的保障。可我又怕,怕“口子”先堵死了,药价没降,保障也没跟上,那我们这些孩子怎么办?


游走在合规边缘,可对于我们这种背负着天价药费负担的罕见病家庭而言,所谓的底线和体面,终究要让位于让孩子活下去的希望。


我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钻空子。我想要的是,有一天不用再研究这些,不用再算哪个城市能报多少,不用再当“骗子”。但那天还没来,所以我只能继续算,继续找,继续搬。


董晨:原发性免疫缺陷患者母亲,从湖南县城“移民”到长沙


我做过一个决定,至今想起来都觉得惊险。


2021年,我在长沙有一套房子,已经卖了,正在给买家走过户手续。就在那短短几个月的时间窗口里,我抓住机会,把自己和儿子的户口从老家县城迁到了长沙。过户之后,这房子就跟我们没关系了,但户口留在了长沙。


迁户口不是为了更好的生活,是为了继续活。


我儿子竹竹今年28岁,身高182,患有一种叫“原发性免疫缺陷”(PID)的罕见病。我们花了整整六年才确诊,在北京、长沙、天津之间来回跑,光2019年一年检查费就花了6万多。那是一种因基因突变导致的疾病,可他的致病基因点位一直无法找到,成为罕见中的罕见。


最后确认,他需要长期注射一种叫“丙球”(一种血液制品药物)的药,在老家县城里,这种药根本找不到,就连长沙也只有几家大医院才有。


所以必须搬。搬到有药的地方去。


说实话,我们迁户口跟医保报销比例关系不大。在县里和长沙报销比例差不了多少。真正的问题是——县里没有药。对罕见病家庭来说,这是一种更原始的困境:你连药都找不到,还谈什么报销?


一开始我也没想到要搬家。竹竹的病来得太早,从青少年时期就开始反复感染、腹泻,大学时最严重,一天拉几十次,几乎没有小便,去医院要坐轮椅、穿尿不湿。那时候我们只想查出是什么病,顾不上想“搬不搬”的事。等确诊了、找到药了,才发现有药和没药之间,隔着一整个县城到省会的距离。


确诊的过程也差点卡在“一个字”上。丙球这种药,医保只给“原发性免疫缺陷”报销,如果是“继发性”的就得自费,每月好几万。我们专门跑到北京协和医院拿到专家意见,又回长沙完善检查,才把那个“原”字坐实。但坐实了也没用——县里还是没药。


所以我就动了迁户口的念头。户口迁过去,在长沙缴纳医保,在长沙打上“丙球”,让儿子续命。


那段时间家里很乱,竹竹病得最重时只有90多斤,182公分的个子,像根竹竿,连自己都说“妈,不然算了吧,这病看不好了”。我一边筹钱治病,一边卖房,一边盯着过户的进度。房子是卖掉了,但过户需要时间,我就抢在那个空档把户口迁了。那是一条活路。


户口落定、医保办好、药也能用上了——我以为苦日子到头了。没想到更难的在后面。


按病情,竹竹应该在风湿免疫科治疗,可那家在湖南排得上名号的医院的风湿免疫科根本不收我们。我找遍了医生,最后只有一个退休返聘的老医生肯收我们入院。到了住院部,又被问:“怎么又来了?你得去去儿童医院免疫科啊。”我反问,成人怎么去儿童医院?你们这里不也是免疫科?对方回:“那我不知道,反正你们不是我们科室的病人。”后来,消化内科的医生“收留”了我们。


我不知道该怎么想。搬家、迁户口、卖房子,每一步我都在替竹竹找活路。可有些路找到了,有些路堵死了。


现在竹竹在参加临床试验,暂时不用买丙球了,用药的负担暂时解决了。但我们还是把所有的房子都卖了,把钱存着。万一将来再出什么事,我得能立刻拿出来。


张鑫:原发性免疫缺陷患者父亲,想从长沙“移民”到周边城市


我也在认真考虑一件事:搬到外地,参加外地的医保。


我儿子和竹竹一样,也是“原发性免疫缺陷”。竹竹家是从县城搬到长沙,我家本来就在长沙,但现在我想搬出去——搬到长沙周边的城市去。


听起来挺荒唐的,省会城市的医疗资源最好,我们却想往外搬。可现实就是这样:在长沙,没有一家医院愿意长期收治我们。


最开始治病那阵子,我们什么都不懂,不知道丙球能报销,一直从药店自费买药回家注射。自费治疗,家里的经济压力一直很大。后来进了病友群,董晨告诉我们原发性免疫缺陷可以走医保,还热心带我们去她儿子治疗的那家三甲医院风湿免疫科。我想,总算走上正道了。


结果就打了一次丙球,医院就让我们“后面不要再来了”。


医生说得挺直接:治久了医生会被扣绩效,我们不能只在一个医院治。后来我才明白,医院执行DRG(按疾病诊断相关分组),患者超出病种支付标准的费用和医生绩效挂钩,一旦超支,医生的收入会受影响,我儿子这种病需要长期、大量地用丙球,哪个医生愿意长期收一个“赔钱病人”?


竹竹家虽然也被风湿免疫科为难过,但好歹还有消化科愿意收。我儿子没有腹泻的症状,也不可能去消化科治疗。


就在这时,运气来了。我们刚被风湿免疫科拒之门外、正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的时候,长沙刚好有药企在搞新型丙球的临床试验,我儿子成功入了组。用药问题暂时解决了,不用花钱,也不用看医院脸色。


可我心里清楚,临床试验有期限。一次试验结束,就得等下一次,每一次都像是续命。最近我们又续上了一期,往后又延了一年半。


一年半之后呢?


病友告诉我,长沙周边有几座城市把丙球纳入了“双通道”或门诊管理——简单说,就是医生开了处方,去药店买药也能走医保报销,或者直接在门诊治疗,这就不占用医院的DRG额度了,医生不会被扣钱,我们也能享受医保报销。我听完了心里一动:这不就是给我们这种“赔钱病人”留的一条活路吗?


我现在把“保险移民”当成最后的办法。要是再过一年半,长沙还是没医院愿意收我们,我就带着儿子搬去那些城市。哪里的政策能让我们安安稳稳用药、踏踏实实报销,我们就往哪里搬。


不是什么深思熟虑的选择,是没有别的选择了。


王曼:原发性免疫缺陷患者母亲,从香港“保险移民”到内地


很多人对罕见病患者的印象,都是前往香港、国外寻医问药。我们家却相反——我生在上海,小时候随父母移民香港,女儿清清也在香港出生,由于清清的病,如今我又带着她反向“保险移民”,回到内地参保、买药、寻找生路。


清清患有原发性免疫缺陷中一个极为罕见的亚型,整个香港,相同亚型的患者,只有8个人。和多数需要定期注射丙球的免疫缺陷病人不同,丙球对她无效,也没有其他有效的治疗方案。骨髓移植是理论上唯一的办法,但全球病例数少、风险高、成功率低,医生不建议移植。从小,她一直依靠保守治疗控制感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疫情之后,她的免疫力愈发紊乱,还爆发了巨细胞感染,保守治疗已经彻底失效。香港的医生发现,有两款用于移植后常用的抗病毒药对她有效,分别是用于预防巨细胞感染的‌莱特莫韦‌和治疗感染的‌马立巴韦。


可惜的是,这两款药并没有被列入香港医院管理局的药物名册,我们只能从海外购买原研药。两款药加起来,每个月的费用就要20万港币,对我们来说,完全是天价。


如同大多数人的印象一样,香港的医疗保障相对完善,清清之前的保守治疗,在香港公立医院几乎不用花钱。但大多数人不知道的是,在香港,使用这种未引进的药物,需要完全自费。


清清小时候,我曾经给她购买过商业保险,确诊罕见病后,保费上涨到难以接受的程度,赔付额却一降再降,续下去已经毫无价值,只能停掉。


后来,我通过“布鲁顿友之家”(内地PID患者组织)了解到,内地多家医院早已积累了治疗我们这种亚型的经验,还有药企推出了这两款药物的仿制药。相比于原研药,国产仿制药的定价低上不少。


今年初,当我父母告诉我,国家允许港澳台同胞在内地参加医保后,我立刻回内地为清清办理了居住证和居民医保。


虽然在内地参加了医保,但我们还未享受过报销。这是因为医保规定,只有造血干细胞移植患者使用这两款药物才可以获得报销,清清并不符合。


好在,仿制药较低的价格,即使自费,也让我们深深地松了口气。现在,清清每个月需要服用两瓶‌莱特莫韦预防感染,月费用在2万多元,一旦出现巨细胞感染,还需要服用‌马立巴韦,也就再多2万元,我们还能够承受得起。


其实,我为清清办理内地医保,不只是为了买药,还寄希望于内地医疗技术的进步。在香港,这个亚型的患者数量太过稀少,医生缺乏经验,内地患者数量更多,医生经验也更丰富。这些年内地生物医药产业和干细胞移植技术发展得很快,说不定有一天,清清的病就有了新的治疗方案。


我要为她未雨绸缪,提前把医保铺好,多一个就医渠道,就多一条活下去的路。


隋岩:血友病患者,见过众多“保险移民”的病友


我是东部沿海地区的一位血友病患者,常年在我们这里的定点药房购买凝血因子。前几年,每次去买药,都能碰到外省病友。最多时,有十几位外省病友在我们这里买药。


这些病友大致分为两类,一类是在我们这里工作生活并参加社保;还有一类则是通过挂靠企业或灵活就业的方式参加我们这里的医保,人并不在此工作生活,只有每个月开药时才来。


这些病友,主要来自周边省份和广西、西藏等待遇保障较差地区。他们不惜跨省就医,还是因为各地医保待遇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我所在的这座省会城市,算是医保待遇的“高地”:凝血因子被纳入门诊慢特病,可以按住院待遇报销,也不设报销额度上限。以我自己为例,每月药费在4万元左右,报销后个人支付部分不到5千元。


但其他很多城市,对血友病患者报销设置10万或20万元的封顶线,超过限额部分需要自费。对于重症患者而言,上半年就能用光全年额度,下半年全要自费,普通家庭根本承担不起。这导致很多外地患者,来到我们这里参保就医。


而且,之前我们这里可以开长处方,一次就医可以开出一个月的用药。对于外地病友来说,每月跑一趟,既能拿到足量的药物,还能报销,自然不惜奔波。


我记得有一位来自周边省份的病友,30岁左右,很年轻,但已经对凝血因子药物产生耐药性,一般药量根本无效。当地的医生没有见过这种病例,也不知道该如何治疗。


我们这里的医生给他调整了治疗方案,让他大剂量用药,是一般病友的三四倍。在他们当地,这么大的用药量,远远超出医保限额。为了减轻自费负担,他挂靠到我们这里的某家公司,在我们这里参加职工医保,每个月来开方购药。


2024年底后,我就再没见过这位病友。听说这位病友被监管部门查到,要求他把医保关系迁回原籍,挂靠的公司也遭到处罚。


不只是这位病友,这两年间,尤其是今年以来,药店里的外省面孔越来越少。我听说,近几年监管部门在集中整治挂靠参保行为,不少病友被稽查发现,并被劝回家。另一方面,医院也收紧了长处方,每次就医只能开一周的药量。对于跨省购药的病友来说,往返成本陡增,实在折腾不起。


作为本地病友,我觉得,如果在我们这里工作、生活,一起建设城市,参加医保完全没问题;但单纯挂靠的做法,我不支持。


可话又说回来,这些外省病友也实在没有办法,如果不是他们当地的医保报销有封顶线,谁愿意拿命来回折腾呢?


李行:广西重型血友病患者,没有“移民”


我没做“保险移民”。但有些地方血友病的报销政策很让我羡慕,同样的药,人家一年能报几十万,我这里,10万封顶。多一分都没有。


广西的政策全省统一,血友病居民医保报销上限8万,职工医保10万。听着是个数,但折算成药价原值,也就十三四万的样子。


我早就确诊了,但最近十多年才有条件打凝血因子,成年男性,体重也摆在那里,出血了就得打,按需治疗的话,这笔钱勉强撑到前三季度。第四季度怎么办?省着过。省到什么程度?少出门,少活动,尽量不要磕碰。


可身体不会因为我想省就配合我。患病久了,我身体里像装了个预警系统,每当身体有部位出现发胀或隐隐疼痛,我就知道——又出血了,得赶紧打针。打针也成了麻烦事。打了十几年,双手的血管全瘪了,找不着下针的地方。每次只能在手背、脚背上轮着试,扎不进去就换地方,跟拆盲盒似的。


这种日子,我过了十多年。


我知道一些医保待遇“高地”上的病友,一年报销不封顶,门诊就能开药,我们这边用一年的额度,人家可能几个月就花完了。


有些病友做“保险移民”到外地参保就医,我没什么好评判的,大家都是为了活着。说到底,也是因为各地报销政策不统一,才导致这种灰色地带的存在。如果家门口的报销额度足够全年使用,就能足量开药,有谁愿意背井离乡去外地看病?

频道: 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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