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知著网 ，作者：回响
「锅气，或者蔡康永所说的做面包的香气，不会在菜下锅、面团进烤箱以前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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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上海到深圳，高铁要坐七小时，飞机要飞两小时。
——靠人的两条腿徒步，要花多长时间？
最近，博主@拉宏桑正在用行动探索这个问题的答案。
五月底，她发布了「挑战从上海走回深圳」系列的第一个视频。时至八月份，这个系列已经更新至第12集。而她与目的地深圳之间的距离，也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般遥远的1357公里，缩减到仅剩247公里。
（网友们的困惑）
然而，从拉宏桑的挑战开始，不少网友便十分不解：为什么要走？这不是没苦硬吃吗？
诚然，作为自媒体博主，拍摄什么样的题材都可以说是为了账号服务，但拉宏桑毕竟并非专业运动博主，也从未在视频中铺展细述自己挑战徒步的理由。
就这么说走就走，走这么远的意义是什么？
在三秒定生死的短视频时代，十分钟徒步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做一件事，又是否一定要有提前被明确的意义存在？
从2016年开始做自媒体的拉宏桑，几次三番因幽默有趣的视频内容出圈，将my ultimate mission is to make you happy（我的终极任务是让你快乐）写进了自己的外网简介中。
人们不会期待在一家面包店中买到火锅，在公交车站等来游轮，正如人们没有意料到一位搞笑博主会做徒步运动方面的挑战。
一个人、一个背包、一个机位，拉宏桑进村庄，穿山林，走夜路，淋过大雨，又烈日暴晒；自己定下做了一件好事就可以坐公交的规矩后，偶尔搭好心人的摩托，到达每座小城，随机跟陌生人大小聊，随时进入浏览景点的支线，品尝当地特色的美味，住价位从二十七到九十五不等的旅馆，又准时因一天走六万多步而早醒，天还没亮就踏上前往下一站的路。
（拉宏桑的视频截图）
与日常发的短视频小段子相比，徒步系列视频动辄超过五分钟，没有脚本既定的笑点，没有高强度的情绪转折，拉宏桑只是将自己长达数小时的步行浓缩成几行字，再将徒步中看到的风景、遇到的人和事，自然而有选择地剪辑出来，便让观众们心甘情愿与她一同走过这一千多公里，看完这十分钟的视频，还意犹未尽。
我们不禁要问：为什么？这件事为什么值得？
为了涨粉关注，为了健身减重，为了慢下节奏，还是为了好好欣赏祖国的大好河山，了解从长三角到珠三角的风土人情？神奇的是，拉宏桑几乎没有在视频里明确解释过“为什么走”，评论区和社交平台里却更汹涌地出现了各种各样的“从视频中，我感受到了什么”。
（网友对拉宏桑视频的感想）
从一开始就有人说“太无聊、没意义、没苦硬吃”，到现在有人说“有意思比有意义更有意义”“让人产生感想就是它的意义”。一个无数次被提及的词，不止出现在我们对拉宏桑视频的思考中，还越发频繁地出现在当下各个角落。
某些喜剧的“大底”将原本结尾处的情节突进或逻辑收束，变为道理或价值观的强行输出，或是摁着头让观众被情感打动、潸然泪下，就似乎比无厘头、纯粹娱乐的欢笑更有意义；
有些播客的讨论不断抛出问题，将一个又一个日常的行为用宏大的词汇拆解，把熟悉的事情变得陌生，听上去深刻复杂，就似乎比两个人随口聊点家常更有意义。
（网友对部分播客的看法）
我们很难接受一件事情背后没有意义。我们需要行动背后的信息、道理、价值。
这不仅仅是因为从小我们就在研究课文背后的“主旨”“升华”“思想感情”，被指明读书是为了学知识，旅行是为了长见识，做任何事不能只考虑当下，而要考虑做过之后的将来，我们能从中收获什么，这些收获能否化作成绩、奖励与外界的认可；
还因为深入来讲，我们在面对模糊、不确定、信息残缺的局面时，本身就有迫切拿到明确答案、稳定结论与固定秩序，结束悬而未决的混沌状态，以获得心里踏实感的内在动机。在心理学上，这是认知闭合需求。
（互联网上“解构一切”的观察）
所以，在心理本能与后天规训的作用下，我们不断追问意义，拆解行为背后的动机。
保持思考，深入挖掘问题的答案本身无可厚非，但我们开始发现在互联网的许多提问背后，不再是具体细微的对应剖析，而是巨大模糊的热门词汇：主体性、祛魅、NPD、课题分离、原生家庭......
这些简短高深的词汇符合算法的捕捉规律，符合人们的传播需求，更快捷、高效地将复杂的题中之义拆成可以被贴好标签，分类推送的标题、结论，如一道道预制菜，在点单出现以前，就做好了上菜的准备。
预制菜可以饱腹，宏大宽泛的词汇可以完成“问题需要被回答”的基本任务。有人因它们的出现而满足，也有人因为它们的出现而越发怀念与珍惜起大火现炒的锅气。
锅气，或者蔡康永所说的做面包的香气，不会在菜下锅、面团进烤箱以前升起。
正如网友们最开始对拉宏桑徒步意义何在的追问，实际上在系列视频发出被收看以前，在拉宏桑自己完成挑战以前，都没有人能解答得完全。意义，需要在行动之后才能被确定。
当然，这不是说它不能被提前想象。我们确实会因为闻到了别人做的面包香而决定也去做一个面包：别人的意义、前人的框架、既有的价值体系，都可以是我们行动的起点。
（预制菜对正常上菜的影响）
关键不在于预设意义，而在于网络上的预制意义像制作快、节省成本的预制菜一样，它不仅回答得快，还覆盖范围广、传播力大，让人们逐渐习惯了什么事都应该得到这样一个定义，越发急促、迫切、理所当然，甚至于在得到确切的答案以前，忽略了行动本身的重要性。
这就是为什么拉宏桑的徒步让人感到反常，也恰恰是它让人感到珍贵的原因。她没有提前说明自己想做什么面包，就直接把自己的面团端进了烤箱，至于这炉面包烤出来到底是什么香气，由网友们闻过以后再来说。
“原来徒步不用准备充足专业装备，也可以说走就走。”
“这些地方的物价比我想象中的还要低，景色还很美，改天去玩玩。”
“一个看起来这么不可能的事，一点点拆分之下，竟然也是能成功的。”
“我没想到那么多，只是觉得看着很有意思，轻松又治愈。”
看网友对于拉宏桑徒步的讨论，就像对一本书、一部电影、一首歌，我们会意识到，先天基因、生理结构及后天的人生经历使然，不同的人看待事情的角度，从同一件事中获得的感受是各不相同的。
（对拉宏桑徒步意义的探讨）
已知的意义被发现，像一座藏在视频背景里的山，被人注意到了。而另一些没有被发现的意义，来自不同的个体感知，像有人从天空中的云看出一只羊或一匹马，是观众自己创造发明出来，赋予了它形状。
但这两种描述都只是在接近同一个事实，而不等于事实本身。在互联网时代，更准确的描述或许是：让意义在碰撞中自然发生。
（伽达默尔的“视域融合”理论）
这个“发生”的过程，伽达默尔称之为视域融合。
我带着自己的经验、记忆、处境，进入你的作品与讲述，两个视域在相遇中碰撞、对话，最终产生了既不完全属于你、也不完全属于我的新存在。这个新存在，乃至这个碰撞的行为本身，就是意义。
拉宏桑的徒步系列视频之所以成为一个可以被进入的视域，恰恰是因为它没有在出发前就给自己贴好标签：“这是一次寻找乐趣的徒步”“这是一次对中国乡镇的记录”“这是一次挑战自我的旅程”等等。如果她贴了，融合的空间反而变小了。她没有贴上什么，于是不同的人带着不同的经验走了进去，各取所需。
（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
从以为意义就在视频里，等着被发现，到发现每个人感受不一样，觉得意义是观众自己发明的，再到停止纠结于在视频里还是在观众心里，意识到意义是在观看中发生的，最终指向的其实是同一个问题：我们如此费力地描述它是如何生成的，到底是帮人更好地理解了自己的感受，还是替人省去了感受的过程？
说到底，这篇文章本身也没有办法完全逃脱用抽象描述具体的困境，我们批评意义被大词覆盖，却也在用另一个词来命名它，用了各种理论、方法、比喻来讨论预制意义这件事。
但区别在于，一个定义如果是为了让我们觉得已经懂了，不用再想了，那它就变成了压住我们个人感受的帽子；而如果一个定义如果能让我们更清楚地看见自己在思考中的位置，让自身的感受与它的观点发生真实的碰撞，那它或许就是一盏照亮感受的灯。
“虽然走山路很累，但如果不走的话，我这辈子可能都没办法看到这样的景色。”
拉宏桑在路上看见云雾缭绕的山林时感慨道。
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走到最后，我们其实或许可以不再追问“它的意义是什么”了。它就在那里，你看到的、感受到的，就是所有。
（图片素材来源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