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知著网 ，作者：火鹤
「父权的暴力没有让他学会以坚硬对抗，而是在他身上转化为冷静与柔软，这种底色是温暖的。」
>>>
“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是明星？”
“我觉得我现在坐在这，我就是明星。”
在近期的《陈鲁豫·漫谈》中，钟美美（本名钟宇升）这样回答鲁豫。2020年，他因饰演小学女教师惟妙惟肖而轰动一时，那年他只有13岁。六年过去，他一边继续饰演形形色色的角色，一边兼顾学业，并在流量正盛时选择远赴波士顿大学修读人类学。
节目播出后，人们了解到更多他的成长经历，家境普通、父母离异、年少成名又反哺家庭：“给妈妈买了奔驰车”“每个月给妈妈打5000元生活费”“承担妹妹全部生活支出”，这些叙事逐渐将他架上“孝道”的道德高地，出国留学的选择则进一步把他推向了主流期待。
（“钟美美”对网友的回复）
在大众看来，这打破了网红“不学无术”的刻板印象，是主动选择更稳定和长久的人生的必由之路。于是，“懂事”“逆风翻盘”“争气”的标签一拥而上，他在成为焦点的同时，也承接了越来越多的期待，以及家长们对子女教育的焦虑投射。
（媒体对于“钟美美”买奔驰车、花300万上波士顿大学的关注，以及对他“争气”的评价）
令人感动和欣慰本没错，只是在聚光灯之外，人们更该思考的是，这种“懂事”的代价是什么？
而过去他所承受的诸如“娘炮”等歧视性的指责也不应该被当下的光鲜一笔勾销。懂事是宽容生活的主动选择，人生的解释权，也应该交还给自己。
钟美美不会，也不能成为家长对孩子的励志样本，因为他的故事里，包含着无法被轻描淡写的痛苦。
在上《陈鲁豫·漫谈》节目之前，很少有人知道他从小受到父亲的家暴，直到现在，他一听到敲门声都会应激。
所谓“懂事”，是对人情世故的提前体察。人们能看到的，只是他在一个个短视频里传神的演绎，比如酒店的前台小姐姐如何“高情商”地待人接物。很难想象，这份洞察来自一个十几岁的孩子。
以前，人们夸赞“懂事”的孩子明事理，能体谅父母，但这种夸赞的背后意味着对“服从”的认可。
家长希望带孩子多“见世面”，总希望孩子能够理解并吸收一些“成人世界的法则”，先跑快几步才不会吃亏。
而孩子也在半知半解的状态下，被动地接受家长的指导，渐渐完成一次次的模仿游戏。
于是孩子被要求对着不认识的叔叔阿姨侃侃而谈，将餐桌秩序熟稔于心，并且能歌善舞。而这场仪式真正满足的，是家长的虚荣心。而在钟美美身上看到逆风翻盘可能性的家长，也将自己对于生活的焦虑投射其中，一边褒奖、一边欣羡。
而钟美美的“懂事”不是被教化出来的结果，是自己的选择。父亲的离开，让他从小养成敏感、善于洞察他人的性格，而母亲的支持和乐观引导他去体谅生活的不易，以及理解责任。
后来，人们又开始同情“懂事”的孩子，认为“小大人”早早失去了童年的叛逆和野性，是对天赋的扼杀。于是，连“少年老成”这个词，也暗含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社会评判。
但前后这两种评价，都没有做到一件事，将评价权还给孩子自身。
“懂事”对孩子来说，不永远是赞扬，有时候也是一种带着俯视意味的点评。许多人小时候听到自己被夸“懂事”，并非总是自豪，有时反而是抗拒。抗拒时时刻刻被当作顺从的好人，更抗拒被随意评价、被阐述、被转述。
钟美美选择出国留学，自然是在为自己做长远打算。正如他自己所言，“灵气会消散”，在他的价值观里，网红无法长久，因此需要沉淀。
（“钟美美”回应网友对他学业选择的质疑，这条视频得到了波士顿大学官方账号的回复）
但这个选择落在舆论场里，很快被读成了对社会期待的回应。“做一个榜样”，意味着迎合“知识改变命运”“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朴素期待。
而当人们因其契合期待而大加褒奖时，是否也意味着另一种不包容，不包容“不争气”的可能，看不起脱离主流叙事的人生轨迹？
钟美美走到今天，诚然有努力的成分，但每一步的机遇与偶然也不可忽视。2020年他走红之初，视频一度被要求下架，学校甚至以退学相威胁；如果没有母亲在老师面前据理力争，没有那位接线员在电话里向记者无意间证实了此事，他可能就失去了后来的机会。
所以，他可能也是幸运的。而在他经历了童年的创伤痛苦之后，人们在他的高光时刻将其简单包装成“争气”的样本，似乎也只是扁平化了他的生活，他的人生也应该由他自己来解读和诉说。
成为懂事的人，不意味着一定要争气，一定要与生活不断抗争。不到二十岁的他，无需承受过多的压力与他人审视的目光：无论是先前对他做网红、扮演女角色的嘲讽，还是当下风评转向后对他赡养家人的盛赞，抑或是未来对他人生轨迹的种种判断，都只是外在的声音。
当有一天人们的选择不总是出于向社会证明自己，社会对不同选择的容错率也会更高。
（网络上对于“社会化”的讨论）
当下人们总会频繁提起“社会化”一词。学会如何融入社会本来是建立自我人格的方式，而这一过程，本应也是学会建立自我与他人边界的过程。
在弗洛姆看来，人在社会化中获得了理性与想象力，也因此意识到自身的孤立、无力与生死无常。而现在许多人会将“社会化”狭义理解为“八面玲珑”，实则是消磨自己，满足利益计算的需求。
网红和公众人物同样拥有偏离轨道、不完全响应期待的自由，社会应当给予更多宽容，而不是居高临下地作出理想化的批驳。
在这一套“争气和懂事”的叙事之外，真正值得褒奖的，是理解规则之后依然保持善良的生命韧性。懂事，不仅是懂得一套“人情世故”，更是对家人的理解，理解人生的局限，也是对社会的宽容和体谅。
人们看到，性别的反差如何成就了他；却很少看见，这反差背后隐藏着没有被说出的痛。
“原来他是男的”“他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这些评论有时并非出于恶意，只是未经核实的猎奇。钟美美能够游刃有余，甚至是浑然天成地饰演女性角色，是因为在成长过程中，他更倾向于体察和模仿女性。
这并不一定意味着他认同自己为女性，而是因为相较于男性，他更愿意接近女性的气质。对他而言，这种气质意味着勇敢、安全、温柔、智慧。父权的暴力没有让他学会以坚硬对抗，而是在他身上转化为冷静与柔软，这种底色是温暖的。
至于男性的角色，“不能饰演”的背后是他无法成为权威，他厌恶这种权威的力量在自己身上的展演。虽然男性同样有多元、复杂的性格和情绪特征，但对钟美美本人而言，表演依靠天赋，而天赋自然选择适合自己的，而非强行契合一个会带来创伤的原型。
（朱迪斯·巴特勒在《消解性别》中讨论大卫·莱默）
巴特勒在《消解性别》中写道：“有些规范决定了什么样的人生是值得的，什么样的人生能被认可且可持续。”钟美美的饰演，正是用幽默四两拨千斤地松动了这种规范。
人们能够看到，他塑造的很多角色，或是如刀子嘴豆腐心的小学女老师，独当一面的餐厅女老板，高情商的酒店女前台，话里有话、懂得人情世故的招生办老师，她们完全是真实存在于生活中的个体。
这些女性的形象是多面立体的，有的市侩、势利，有的温柔、真诚，但她们的底色都是生动、鲜活的市井人物。
这些观察来源于生活，也来源于他的母亲，她本就是这样乐观、勇敢的人。
（“钟美美”饰演各种女性的视频系列）
人们会对此产生共鸣，会哭会笑，因为这就是普通人的生活，这个平民的、接地气的视角是动人的。而他的“懂事”，其实也是对待生活的韧性，他从母亲身上学习韧性，从身边的形形色色的女性身上学习生活的韧性。
而“懂事”也意味着，钟美美不仅理解他母亲的处境，也知道如何把父亲安放在自己心中的合适位置。他用柔软托住了伤害，并阻断了伤害向妹妹继续扩散的通道，但同时，也为这段父子亲情留下了呼吸的窗口。
虽然他拉黑了父亲的联系方式，但是还是保留了电话号码，万一出了事情可以联系上。此时，亲子关系就无法单纯用爱来解读，而是一种责任，而责任不意味着和解与原谅。
“美美”是他赋予自己的角色，就像他自己说的，应该带有人物小传吧，是35岁到40岁之间的女性，一定要有小孩的那种。
这是一个被抽象出来的“中女角色”，生活是不轻松的，上有老下有小，但同时也是富有生命力的。或许不仅是他，许多人希望接近和成为的，也是这样的人，有韧性、气血足，生活里总带着一股劲儿。
（图片素材来源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