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健闻咨询 ,作者:健闻咨询,编辑:李琳
药品“双通道”政策推出的第5年,一家东部沿海城市的中小型连锁药店品牌决定全面关停这项业务。
“我们双通道药店是2021年开的门,以前一家店一年能卖两三个亿,现在完全不挣钱,索性全部关掉了。”李光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已经翻篇很久的事。
他所在的东部沿海城市中小型连锁药房,近期刚把旗下所有双通道业务线砍掉,“房租、人工都盖不住,毛利就三四个点,你算算账就知道了。”
李光口中的“双通道药店”,是2021年医保部门为破解国谈药“进院难”推出的政策——将定点零售药店纳入谈判药品供应保障,那些进不去医院的创新药,放在院边的药店卖。政策刚落地那阵子,这个赛道热得发烫,药店行业几乎家家都在争取资质,人人都觉得,处方外流的风终于要吹到自己头上了。
五年后,风还在吹,但站风口的人已经走了大半。
李光给这笔账加了几个“减号”:零加成下的低毛利、5%的质保金占用、以及越来越不敢触碰的合规红线。这些硬伤拼在一起,把一家年销两三个亿的业务,活生生磨成了一桩谁做谁亏的买卖。
“特药都有严格的适应症限制,比如有些用药之前要做基因检测,大三甲医生都拿不准,到了药店更容易违规。一盒药那么贵,一旦追回款项,再扣掉质保金,谁扛得住?”
李光所在连锁药店的关店选择,不是孤例。
2025年以来,多地接连出现药店主动退出"双通道"协议的通报:5月,湖南11家;10月,乌鲁木齐十二师2家;11月,青铜峡市7家。数字不大,但信号明确——曾经被寄予厚望的政策红利,正让越来越多零售药店重新掂量这门生意的分量。
一位医药流通赛道的资深从业者说得更直接:“早就没得玩了。红利期终结,业内现在基本不讨论双通道药店。”
做药店生意的人都知道,当一个业务连被抱怨的资格都失去了,那才是真正的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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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润薄如纸,现金流困难
“做双通道药店,经营成本大约是普通药店的3倍。”一家头部连锁药店品牌从业者张宇介绍。
除了需要配备符合要求的执业药师、医保人员,还要承担更复杂的处方审核、医保结算和患者服务工作。对于部分高值药品,需要配置冷链设备、温湿度监测以及相应储存运输条件。
人员、设备、信息系统以及合规管理,都意味着更高的固定成本。
但这些额外投入,在经营中无法直接转化成收入。
经过医保谈判后,创新药价格大幅下降,而零售端利润空间也被进一步压缩。在部分地区,国谈药品销售不允许加成,或加成比例较低,药店销售这类药品的毛利率通常只有3%~8%,连经营成本都无法覆盖。
“高客单价并不等于高利润。”
张宇算了一笔账,一家双通道药店想要盈利,必须要将人力、房租成本控制在20%以内,且药品加价率在15~20%的情况下才能实现,“前提是这个地区的处方外流足够通畅,医保报销和加价率的相关政策要求也较为宽松。”
药店原本打的是“薄利多销”的主意,寄希望于医院处方外流带来更多患者,摊薄运营成本。因此,在大额投入之后,能否达到足够的销售规模就变得至关重要。
但在实际运行过程中,外配处方数量并没有达到很多药店的期待。一位业内人士表示,“没有足够的处方增量,产品卖不出去,就会形成损耗,加上毛利率过低,反而给药店带去亏损。”
据官方披露,电子处方流转平台上线后的15个月里,安徽省黄山市通过医保电子处方中心累计流转的国谈药品处方仅3953张,当地拥有双通道资质的65家药店,平均每家药店每个月只能接到约4张处方。
一位曾在跨国药企从事药品准入工作的行业人士刘湘(化名)介绍,双通道药品中不少是上市时间较短的创新药,除了医疗资源较为集中的城市外,很多地区的医生对这些药品的了解仍有限,因此不会主动为患者开具外配处方。
另一方面,从医生的角度考虑,开具外配处方的行为本身,也可能引发患者或外界误解,“对医生来说,没有太多内在动力去开具外配处方。”一位业内人士分析。
而院内已有的国谈药品,处方更是被牢牢掌握在医院或医联体组织内部,不会外流到药店。
即便是张宇所在的头部连锁药店品牌,在开展双通道业务的几年时间里,承接的外配处方数量也一直没有达到最初预期。“2021年政策刚落地时,我们的策略是尽量获取双通道资质,现在已经转变为谨慎考量,评估双通道到底是增项还是负担。”张宇表示。
除了盈利压力,经营难度还来自于监管升维。
2024年10月,国家医保局发文规范外配处方管理,要求加强处方审核;到2025年1月1日,双通道药品全部需通过电子处方中心流转,不再接受纸质处方,也进一步提高了药店的信息化投入要求。
“合规”逐渐成为双通道药店的一项重要成本。其中,适应症审核是药店正在面临的重要风险。
李光介绍,由于一些创新药在国内获批了多项适应症,但医保支付范围可能只覆盖其中部分适应症,药店在销售过程中必须严格审核患者是否符合医保报销条件。“假如患者本身是一线适应症,但医保只能报销三线适应症,药店却按照医保流程结算,后续在医保检查中被发现,这笔垫付的费用就拿不回来了。”
据了解,部分双通道药店还需要向医保部门缴纳质保金。李光所在企业缴纳的质保金通常为药店年销售额的5%,每年年底可能因医保违规被扣除部分金额。
对于中小型药店而言,除了质保金,双通道药品本身较高的采购成本,也进一步增加了资金压力。
“双通道药品进货价本身就很高,药店需要占用大量资金。如果医保端资金回流周期较长,再叠加质保金压力,对中小药店来说现金流压力会非常明显。”李光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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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稀缺的资源是处方
也不是没有赢家。
医院周围的双通道药店中,有一部分依然能够获得稳定的销售规模、成为药企的重点合作对象。但这些药店的共同特点是,有稳定的患者和处方来源。
在药企工作多年的刘湘透露,虽然政策层面明确禁止医院指定药店,但医院仍然可能通过种种方式对外配药品形成一定程度的管理,让外配处方流向指定的药店。
以一些需要静脉输注的高值药品为例,患者从院外购买药品后,要回到医院静配中心完成配置,医院通常会以药品安全为由,要求患者在指定药店购药,否则无法进入静配中心。“从药品安全角度来看,医院的说法也勉强可以理解,但实际上这些被指定的药店,一般都和医院关系匪浅。”
药企想要自家的药品顺利销售,就要找准这些和医院有深度合作的单体药店。
在药品出货价上,药企也不得不做出更多让步——“‘零加成’政策压低了药店的售价,他们不想做赔本生意,就必然会将压力传导至药企,要求我们降低供货价。”为了进入这个“唯一指定”的销售渠道,药企只能妥协,“看似是跟药店合作,实则医院才是真正的甲方。”
在一些双通道政策落实较好、管理水平较高的地区,双通道药店一度承担了刘湘所在药企旗下高值国谈药80%~90%的销量,但随着监管逐渐收紧,他逐渐感受到形势不复从前。
刘湘介绍,双通道机制建立后,各地陆续出台双通道药品目录,部分国谈药品能够通过这一渠道销售。但随后,一些医院又在双通道目录基础上建立自己的电子处方目录。“想进入这个电子处方目录,一样需要经过药事会等流程,和以前药品进院的流程已经没有太大区别。”
双通道药店的红利期结束,留下的玩家特点也更清晰。
留在行业内的玩家,一类是与医院联系更加紧密的药店,能够获得稳定的外配处方;另一类则是头部连锁药店。
“我们统计了全国各地的数百家双通道药店,虽然其中一部分仍在亏损,但双通道药店营收的整体增速还是高于普通药店的。”张宇介绍。
对于头部连锁而言,双通道未必是一门单独计算利润的业务,而是可能成为连接医院、药企和患者的重要能力。通过双通道业务,药店可以进一步延伸患者管理、慢病服务以及健康管理等业务,从单纯卖药转向提供患者服务,寻找新的增长空间。
双通道运行五年,行业终于看清了一个朴素的道理:大家争夺的从来都不是一纸"双通道资质",而是资质背后那两个最朴素、也最难获取的东西——处方,和人。
李光确实已经翻篇了——两三个亿的故事,关掉就关掉了,没什么好反复咀嚼的。
双通道药店不会彻底消失。在一些医院门口,在一些城市的核心地段,它们还会继续开门、卖药、等患者推门进来。但这个赛道当初那种“人人都能分一杯羹”的集体想象,已经散场了。
散得比很多人预想的要快。也散得比很多人预想的要安静。
(受访者均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