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作为全国最大活体宠物输出地,收猫人陈哥每晚在城郊散户家中收40天幼猫,凌晨前送至北站;市场行情波动剧烈,短脚猫等畸形品种因“萌”而高价,却伴随先天疾病高发。** **要点** **1. 沈阳承担全国超七成宠物犬猫供应,收猫人夜间作业规避监管** 沈阳年均调运约500万只活体宠物,收猫人陈哥每晚在城郊散户家中收猫,凌晨两点前送至沈阳北站,利用夜间动物检疫站下班、铁路安检松懈的窗口期批量运输。 **2. 40天幼猫验猫需快速检查,收猫人承担“星期猫”赔偿风险** 陈哥需在几分钟内完成倒捋背毛、扒眼皮、查肛门、摸胸腹等检查,不合格则拒收。一旦收到的猫被买家反馈为“星期猫”(到家活不过一周),几千元赔款大头由收猫司机承担。 **3. 市场追逐“萌”特征导致短脚猫高价,但先天疾病高发** 短脚猫因腿短、脸圆“萌”而品相顶尖可卖到一万多,但腿太短会压迫胸腔,导致心肺发育不全,一窝幼崽能活过一岁的往往只有一两只。陈哥曾因收一窝短脚猫死了两只被扣两千元工资。 **4. 2025年后猫价暴跌,散户繁育过剩导致幼猫被丢弃** 布偶猫从万元跌至一两千,金渐层从一万五跌至三四百。散户和猫舍扩量后市场消化不动,有人将卖不掉的幼猫溺死或丢到郊外。 **5. 收猫人月薪固定八千,需同时开网约车补贴,车内禁运其他动物** 陈哥每月固定八千元工资,凌晨交猫后继续开网约车到天亮。老板要求车内只能拉猫和人,禁止运其他动物以免传染疾病。
在深夜“收猫”的人
2026-08-21 12:37

在深夜“收猫”的人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青年志Youthology ,作者:oscar,编辑:oi


晚上十一点四十多,沈阳市城郊一个房龄十一二年的小区。司机陈哥打着电话,让对方快点开门,自己好上去收猫,“再磨叽,我就不能在这里耗着了,下面还有好几家。”


电话另一端是个女人,咋都不愿意让陈哥上楼,要自己抱着猫下楼。她说了两个理由,一个是她家不是猫舍,这一窝有好几只小猫,外人上去怕带病毒。另一个是她自己在家,陈哥是男的,怕出事。


陈哥不同意,这个点了,小区里只有路灯,昏暗得根本看不清猫的细节。1992年出生的陈哥不耐烦起来,“你想赚这个钱,你就让我上去。不然我就和卖家说,你不卖。最后一分钟。”女人还是让步了,在客厅验猫。


进门前,陈哥当着女人的面喷了酒精,穿上鞋套。女人把猫抱出来,猫很乖,也不叫。陈哥熟练地用拇指和食指握住猫的脖子,让小猫倚在手心里。他迅速倒着捋背毛,扒开眼皮,捋尾巴,看肛门。最后仔细着鼻子,再摸摸小猫的胸和肚子。动作很快。


“能不能再加三百?”女人突然冒出一句。陈哥头都没抬,另一只手已经举着手机开始拍视频:“加不了。不卖你现在说,我录视频发给老板。”女人顿了两秒,语气垮下来:“卖吧。”


陈哥把视频发给老板。女人又问:“多久能发到南方啊?”这个问题把陈哥问愣了。他一边把小猫放进小号航空箱,一边检查笼门有没有扣好:“这我不知道。老板让我来你这里取猫,我就来。”


几分钟后,女人的手机响了一下。猫款到了。陈哥转身下楼。他还要继续赶下一家。按照这个速度,今晚赶到沈阳北站时,怕是要迟到了。


沈阳是全国最大的犬猫活体输出地。承担着全国超七成宠物犬猫的源头供应。年均调运活体约500万只;陈哥是这500万只中的一个很小的环节。


他负责的,是在夜里把猫从一个个卖家家里收出来,在凌晨两点前送到沈阳北站。


之后的事,就与他无关了。


从单元楼出来,陈哥把航空箱塞进后备箱,赶快往下一家开。路线和时间是豆包帮他规划的。


他说自己以前是个话痨,自从干上收猫这个活儿,就不怎么爱说话了:“话太多,耽误时间,活干不完,老板不满意。”


陈哥挺喜欢这个工作,用他的话说,主要是“不耽误再干个别的工作”。


“别的工作”指的是开网约车。相比之下,陈哥心里的主业反而是收猫。每天夜里九十点钟,老板把去哪里收、猫是什么样之类的信息发给他,剩下的由他自己规划。唯一硬性的要求,是凌晨两点前赶到沈阳北站。陈哥负责沈阳片区。多的时候,一晚上要跑七八户;少的时候一户都没有。“没活也照样开钱,活多了也不加钱。”


选择在夜里收猫、收完猫直接发出去,独自收猫两年多的陈哥听到过很多版本的解释。一种是夜里动物检疫站的工作人员都下班了,铁路安检的人后半夜也乏了累了,批量带活体进站的阻力小得多。另一种是铁路运输和空运不同,价格是最低的,一只猫才几十块钱,陈哥的老板有经营许可,但也不想引起关注。还有第三种,说是沈阳的猫主要发往南方,“夜间收猫—凌晨发车—次日送达”。


甭管哪种,陈哥都不能迟到,“跟上班差不多,规定的时间里,必须完成规定的任务。”


收猫人按地域划片:跑鞍山、铁岭的司机路程远、单量少,一个月能拿一万三四;陈哥守着沈阳片区,路近但单量密,每月固定八千工资。


凌晨两点的沈阳北站广场,陆续有私家车停靠。七八名司机各自搬着航空箱,往指定的交接点送。


他们大多只是混了个脸熟,叫不出彼此名字。老板也不喜欢司机们聚在一起聊天,看到他们扯闲篇,就会喊:“活干完了?”


没人主动打听别人的活儿。一方面,这行门槛低,知道了渠道就可能抢生意;另一方面,对多数人来说,拿固定工资,知道得太多也没什么好处。


有一次,陈哥差点迟到。


有一次,陈哥差点就迟到了。小猫验完了,没有猫癣,毛色也对的上,肚子柔软、骨量不错。视频发给老板,陈哥开始给小猫装进航空箱。按平时的节奏,猫装完,买猫的钱就会转到卖家的手机上。可那次足足等了二十多分钟,还没动静。陈哥真着急了,跟老板说,“再不转钱,接下来的猫就没时间收了。”老板也急,开始催上家。那天,陈哥才知道,有五六个上家。其中有一个上家喝多了,手机放一旁,没听见。


收猫这条线都这么多层,更不用说送猫。收猫人只负责从卖家手里接货,送到北站就脱手;后续怎么进站安检、怎么上高铁、到了南方谁落地派送,全有专门的人负责。陈哥干了两年多,至今没见过一个下游买家,也不知道这些小猫最终会被卖到哪座城市。


陈哥只知道,老板干这一行十五六年了,一开始也是司机。经历过收猫人最红火的阶段,积攒下来第一桶金、获得了信息渠道,自己干了起来。铁轮运输虽然便宜,让收猫运猫的人凭着差价就能收入不错,可和空运比起来,铁路运输的死亡率高。路上的憋闷、温差,都会引起猫的应激反应,“关键是这猫太小了,我收的猫一般就是40天,再大的没有。”


按照铁路托运规定,宠物承运必须出具《动物检疫合格证明》。但规则在批量活体运输里,有着某种操作空间。陈哥只知道个大概:正规猫舍的大龄猫,能单独开具检疫证明走个人托运;但他们批量收的幼猫大多只有40天大,还没到接种疫苗的年纪。全靠有相关资质以及关系,能进行托运。


“没人希望猫挂了。”陈哥干了快一年才知道,如果买家愿意加钱的话,在猫上火车前,还能给猫喷洒类似于费洛蒙喷剂、喂食舒缓镇定的药物,进一步降低应激风险。这些操作都在进站后完成,收猫司机碰不到,也不用操心。“老板跟我们都把丑话说在前面,一旦收的猫是星期猫,那自己把客户的钱退回去,那最少的都要几千块了。”陈哥为了不遇到这样的麻烦,光是跟着学习验猫,就学了八九个月。


收猫验猫是个技术活。猫有先天畸形或隐疾,要扣钱;毛色品种货不对板,要扣钱;猫到买家手里应激过重出问题,要扣钱;最严重的是“星期猫”,到家活不过一周的幼猫,几千元的赔款大头要由司机承担。责任往往说不清道不明:没人能断定病症是收猫时就潜伏着,还是运输途中落下的,又或是买家饲养不当导致的。但规矩就是规矩,损失最终大多压在最前端的收猫人身上。


陈哥每次验猫别看动作快,可每个细节都不含糊:拇指和食指扣住猫的后颈,倒捋背毛查癣,扒开眼看分泌物看内眼睑有没有发红发炎,捋尾巴查肛门有没有肿胀污物,再摸一遍胸腹形状是不是足够鼓……只要其中一个环节,他觉得不对劲,这只猫就不要。


“可猫这东西毕竟是生命。”陈哥叹了口气,“尤其是那种特别好看的,我不喜欢猫,看了一眼都想买下来。”顿了顿又说,“就是‘血’好。”


“看血”是行话。繁育一只猫之前,根据种猫的毛色、眼睛颜色、骨骼、身材和脸型,再结合它们此前生出的小猫,判断这一次配种可能生出什么样的幼猫,这就叫“看血”。


看的是种猫,算的是下一窝小猫能卖什么价。


在活体繁育里,“看血”既是一门经验,也是一套最直接的生意逻辑:市场上什么猫火,就往什么方向配。


陈哥跑的片区大多在城郊。他估计,自己接触的卖家里,九成以上是家庭散户。


开门的往往是女人。有的全职在家,有的没有固定工作,家里养着三四只母猫。行情好的时候,一年繁育三四窝;行情差的时候少繁育几窝,至少把猫粮、猫砂的钱挣出来。


陈哥一开始也想不明白,这样的散户繁育速度怎么能比得上猫舍。


收得多了才知道,这些家庭繁育者平时除了照顾猫,也在不停地进入各种圈子、群聊和渠道里获取行情。听说什么品种开始值钱,就立刻想办法找种猫配。


猫舍则是另一条线。陈哥的老板一般不让他们收猫舍的猫:一是猫挤在一起,容易带病,二是猫舍渠道多,压价压得狠。


但无论家庭散户还是猫舍,陈哥看到的逻辑都差不多:什么更值钱,就繁殖什么。


他刚入行时,走俏的是金渐层、银渐层、蓝灰、蓝白、布偶。才一年多,花色已经翻了许多花样:蓝金、蓝银、金点、紫金、幺二色……


后来不只是毛色。脸型、鼻型、四肢的长短,都逐渐成为可以定价的特征。


为了让猫脸看起来圆滚滚的讨喜,开始有人拿品种猫和加菲猫配,几代下来,脸盘大了,鼻子也越缩越短,天生就带来了呼吸问题。这样的猫到了一两岁,因为体重增大、耗氧量增多,呼吸问题越来越严重,随之带来心脏问题,没法治、猫就没了。


等短鼻猫的毛病慢慢显露,又有人拿田园猫回交,保留加菲猫的大圆脸的同时,培育出所谓的“高鼻猫”,转头又成了新的卖点。这样的猫呼吸没有问题,活得时间长。但呼吸没问题,猫没那么喜欢粘着人。性格不讨喜。


最近两年,陈哥收到了越来越多短脚猫。到2025年,他感觉自己收的猫里,短脚已经占了很大一部分。


短脚还可以继续细分:毛色够不够均匀,鼻头是不是粉色,鼻梁够不够高,眼睛够不够圆,腿又短到什么程度。在陈哥经手的交易里,这些看上去很小的差异,可以意味着几千元的价格差距。


长得越“萌”,行动越笨,价钱越高,品相顶尖的能卖到一万多。“而一只猫哪里都好,只要鼻子不是粉的,有点黑斑,价格立刻降到只有四五千。就是一个鼻子的颜色,谁能想到啊!”


这样刻意繁育出来的“萌”,以及这样的惊人差价,在陈哥看来,是要猫用命来换。买家不知道,陈哥吃过亏,短脚这种猫,如果腿太短,影响猫的发育,买家花大价钱买到的短脚,搞不好只能活半年。他给南方的猫舍收过一窝短脚,看着个个精神,结果发到南方没俩月,买家找回来,说死了两只,都是先天性心肺发育不全。最后责任算到他头上,扣了小两千的工资。


40天的幼猫看不出太大异样,圆滚滚的,走路晃悠悠的,看着格外招人疼。短脚的基因自带缺陷,四肢发育受限,胸腔也跟着受压迫。等小猫长到半岁,身体骨架撑开,胸腔贴到地面,心肺发育跟不上,呼吸跟不上。养猫的人又希望小猫养得肥肥的,更加重心肺负担。一窝短脚幼崽生下来五六只,能顺顺利利活过一岁的,往往只有一两只。


陈哥听老板提过一个老买家,特别痴迷短脚猫,前前后后买了三只。第一只花了一万二,活了两年多,死于癫痫;第二只一万,不到一岁就犯了心脏病。可那人还是接着买,说就喜欢短脚猫粘人。陈哥听着只觉得讽刺。陈哥觉得,那些猫不是天生粘人,是腿脚不便,离了人根本活不好。


沈阳每年调出几百万只活体宠物,没人统计过,这几百万只猫里,有多少带着先天的遗传病,又有多少活不过它们的第一个生日。运输路上的应激、温差已经够凶险,而从繁育那一刻起,有些猫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风口来得快,退得更快。2025年开始,陈哥明显感觉猫价就撑不住了。他接触到的市场,曾经炒到一万一只的布偶猫,如今普通品相一两千就能拿下;巅峰期一万五的金渐层,现在三四百的随处可见。


可行情冷下来的头大半年,繁育的节奏没踩住刹车。前几年赚钱效应太好,散户和猫舍都在扩量,母猫一窝接一窝生,幼猫越积越多,市场却消化不动了。


品相好的还能低价走量,品相普通的“通货”,连猫贩子都不愿意上门。养着每天要搭猫粮、猫砂、疫苗,卖又卖不掉。陈哥听同行说过,有人把卖不掉的幼猫直接溺死,扔到郊外的河沟里,处理的时候还得避开大猫,怕大猫应激绝食。


2026年7月,在沈阳的城郊,有人扔了数十只纯种幼猫。虽然有爱心人士救援,但一些小猫还是被过往的车辆碾压。


陈哥也遇上过。女卖家抱着的猫,显然没有之前发过来的预定视频里的品相那么好。老板给的收购标准卡得死,不达标的猫,收了也是发不出去。女卖家见陈哥不收,急忙抱出一窝小猫,说这窝品相没配好,问了好几个收猫的都没人要。“你随便挑两只,不给钱也行,”她声音哑了,“再没人要,我也只能处理了,实在养不起这么多张嘴。可我也下不去手啊!”陈哥看着窝里挤成一团的小猫,最终还是摇了头。


干这行两年,陈哥早就学会了不对猫动感情。他见过风口上一窝猫抵得上普通人半年工资的风光,也见过行情跌落时,幼猫像废品一样被丢弃的残酷。


他没办法因为可怜就把猫带走。他的工作不是救猫,是验货。


陈哥猜整条运输链上,一只40天的小猫要给至少五个人贡献收入:对接终端买家的分销商、衔接货源的上家、负责铁路渠道的承运方、送猫进站的交接员,再加上他这样上门收猫的司机。哪怕每一层只赚两百块的差价,一只猫的成本也要凭空多出一千,落到消费者手里,标价七八千到一万一二,再正常不过。


从2025年下半年开始,陈哥就很少收三四千块钱的猫了,他收的大多在六七千往上。贵的猫造假成本高,很少有人拿染色、串种这种手段糊弄,一旦砸了招牌损失更大。反倒是几百上千的通货猫,花样百出,防不胜防。


身价涨得快,动歪心思的人就多。在收猫这道关口,陈哥见过太多手段。染色是常见的,卖家会用药剂揉搓猫毛,把偏黄的毛补成蓝灰色,把普通金渐层改成稀有色,揉完的小猫毛茸茸、蓬松松,乍一看格外亮眼。他曾碰到过一只补了蓝毛的幼猫,远看毛色独特,倒捋背毛会发现根处颜色断层,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化学香味。


“小猫身上有尿骚味,那就是有问题。小猫特别喜欢干净,有这种味道,不是小动物那种自身的味道,就一定要注意。小猫很爱干净,遇到脏的东西肯定要躲远远的。没力气躲开,就说明这只猫有问题。还有那种特别香的猫,也有问题。正常的猫身上是有小动物那种味道的,特别香就是想掩盖什么,一般的主人不会这么做的。气味这个东西,通过视频没办法传递。”一次陈哥按规矩拍了视频发给上家说明情况,本以为这单会黄,没想到对方看过后反倒说要,理由是“价格上只要足够便宜,就算染了也值”。


比染色更隐蔽的是掩盖病症。有猫癣的地方提前上粉,拉肚子的小猫临出门擦干净肛门,更有甚者会给精神萎靡的病猫喂点振奋药物,验猫时看着活蹦乱跳,路上就会垮掉。有些卖家会在陈哥进门时格外热情,递水递烟,拉着家常分散他的注意力;见他检查得仔细,就悄悄往他口袋里塞红包,两百、三百,最多的一次塞过五百,求他“高抬贵手”,把有点小毛病的猫混过去。


陈哥不敢接。“买猫就跟买金子一样,检验完的猫不能带离视线。”展示健康猫,交货时换病猫,或用“洗澡”“美容”借口拖延。“要不怎么叫狸猫换太子。”陈哥说。


最险的一次是对方趁他录视频核验的间隙,想把提前定好的健康猫换成一只品相没有那么好的幼崽,“你就当没看见,这只过了,我给你两千。”陈哥心里清楚,对方敢开这个价,说明猫的问题绝不止一点,真发到买家手里出了事,赔的远不止两千。


再小心,也躲不开“星期猫”。很难说清星期猫是繁育时就带来了潜伏着的疾病,还是运输途中染上的问题,又或是买家饲养不当造成的。但行里的规矩简单粗暴:谁收的猫谁负责。一旦买家反馈猫死了,几千块的赔偿款,大头都要扣在收猫司机头上。之前那窝短脚猫死了两只,他被扣了两千块。


“总不能让老板承担损失。”


至于再往前找到繁育者追责,在他的工作里几乎没有发生过。


2024年的时候,老板主推了一段时间检测服务,猫瘟、腹泻,一项一百块,由买家额外掏钱,试纸测完拍视频留证,看起来正规得很。可陈哥看来,40天的小猫正处在疾病潜伏期,试纸测不准,所谓检测,不过是给买卖双方都买个心理安慰。最火的时候,老板会把所有的司机汇集到一起,一张大桌子,中间四到六个人面对面负责用快速检测试纸检测,桌子两头一头取猫、一头收猫装箱。流水线作业,也让检测费是实打实的盈利项,如今行情冷了,这项服务大多变成了免费赠送,也算拉客源的手段。


让陈哥觉得荒诞的是,有买家养了七八个月就腻了,问能不能免费回收,想补钱换个新品种。在他们眼里,一只猫和一台手机没什么区别。


陈哥管不了这些。他只是个收猫的。至于这些猫最终会活多久、落到谁手里,他不敢多想,也管不了。能管的,就是收和运。


陈哥入这一行前,做了五年快消销售,主做网红白酒。那时候,他的工作一半是跑销量,一半是应付各种形式上的任务:跟饭店老板商量,把酒摆到最显眼的货架上,拍张照片,再撤下来,回头交差。年轻人的新鲜感退得快,网红酒的风口很快过去,销量越来越差,琐事却越来越多,他嫌烦,裸辞了。


歇了三个月,陈哥跑起了网约车,早出晚归,一天跑十二三个小时,扣掉油钱和车损,落袋的钱还不如上班。直到以前跑业务认识的一个老大哥撞见他开网约车,围着他的轿车转了两圈,说这车不行,要给他介绍一个新活,但前提是换辆SUV,空间大。


那陈哥第一次听说“收猫人”这个行当。那时他也没多少别的选择,拉人实在赚不到钱。咬咬牙贷款换了辆SUV。最开始半年,没有正式工资。老大哥让他跟着跑,出车不算工钱,每天补一百块油钱,就是学验猫。怎么捏后颈,怎么倒捋背毛找猫癣,怎么扒眼皮、摸胸腔、看肛门……学了半年,陈哥一分钱没赚到,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骗了。


直到有一天,大哥临时有事,让他第一次独自去收猫。陈哥按着地址找到小区,敲门、验猫、拍视频发给上家,等钱款到账、装猫、赶往北站交接点。


那天在北站广场,老大哥把他领到一个穿肥大T恤的男人面前。那是陈哥后来的老板。这一趟就算是考核通过,月薪八千。


老板后来跟他说过一句话:“是猫养活了你,对猫好点。”


“对猫好点”是陈哥理解的行规——“不能嚯嚯猫”。他自己上网批了一堆做工粗糙的软布小玩偶,每个航空箱里塞一个,小猫缩在里面,至少能靠着一点东西。


这个习惯后来还帮过陈哥一次。有个买家收到猫后,说猫有问题,发来一段视频。猫的毛色和体态已经发生变化,陈哥第一反应是,这不是自己收的那只。但他没有证据。后来他想起自己每一个航空箱里都会放一个布玩偶。陈哥问买家,玩偶在哪里?对方拿不出来。他不知道后来老板和买家怎么协商的,只知道那一次自己没有赔钱。老板还说陈哥心眼子多。


陈哥一直说,自己对猫喜欢不起来。那些软乎乎的幼崽,在他眼里更像一件件需要小心搬运的货物。收完猫,陈哥也接网约车订单,从凌晨两点转悠到天亮,再回家睡觉。


从接猫到接人,需要至少二三十分钟的转换过程:陈哥要仔细清理猫毛,喷满清新剂,别让乘客闻出异样。


有一次陈哥顺路拉了只宠物狗,当晚收的猫闹腾了一路,老板不知怎么察觉了,把他骂了一顿,说车上沾了别的动物气味容易传病,“以后车只能拉猫和人,不许碰别的活物。”陈哥没吭声。老板补充了一句:“人不算活物。”


陈哥后来还是每天晚上开着那辆SUV出门。在沈阳城郊,一个个家庭繁育者把猫交给他。他检查眼睛、毛色、肛门、胸腹,拍视频,等转账,再把猫装进航空箱。


凌晨两点以前,他要把所有猫带到北站。一只40天左右的小猫从被决定卖掉开始,会经过很多人的手。繁育的人负责把猫生出来,陈哥负责验猫和收猫,之后还有人负责运输、分销和销售。


每个人都只负责其中一段。陈哥同样如此。凌晨两点,他从SUV后备箱里取出折叠好的平板推车,把一只只航空箱搬下来。箱子里的幼猫大多不吭声,偶尔有几只隔着透气孔发出细弱的叫声。


陈哥不会问它们之后去哪里。交完猫,他把推车重新折好,放回后备箱。今晚的工作还没有真正结束。他把车里的猫毛清理干净,重新发动车子。导航上,去往下一个地址的线路,是一条绿色的线。

频道: 社会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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