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正通过减少人工干预、增设生态设施和制定管理制度,探索超大城市与生物共生的路径,萤火虫、绶草等回归城市,生物友好实践已从个别行动扩展为规划标准。** **要点** **1. 公园做减法让野花与动物回归** 深圳福田红树林生态公园停用农药除草剂、春季暂停修剪草坪,为绶草等本土野花和多种保护动物留出生机;这种低干预管理理念正成为城市绿地养护的新方向。 **2. 共栖花园为城市生物提供栖息空间** 2025年深圳建成5座共栖花园,八成以上种植本土植物,通过蜜源植物、枯木石堆和淡水池塘为蝴蝶、鸟类与蛙类营建小微栖息地,市民志愿者参与长期生态监测。 **3. 城市设施改造为动物“让路”** 福田红树林公园将灯柱通风口改造为可拆卸鸟巢箱,腾讯滨海大厦在玻璃幕墙贴防鸟撞波点贴纸;坪山“万桥计划”在排水渠、挡土墙增设动物攀爬通道,解决小型动物迁徙阻隔。 **4. 生物友好实践正在写入城市规则** 深圳已发布鸟类友好城市规划指引、夜间光环境限制标准和生物多样性友好公园管养指引;针对萤火虫保育的暗夜栖息地标准化改造也被纳入清单,实践逐步形成制度体系。
2026-09-04 11:38

给自然留一个位置:深圳生物友好城市实践观察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城PLUS ,作者:雷晓寒,原文标题:《APEC观察 | 给自然留一个位置:深圳生物友好城市实践观察》


我见过的萤火虫十个手指头都数的过来,其中大半都在2025年夏天的深圳。


那天晚上我与朋友爬上笔架山,一直待到公园熄灯,四周瞬间沉寂下来。我们借着城市的余光慢慢下山,灌木丛中忽然浮起一点淡黄色的光,忽明忽暗,飘在黑暗里。


是萤火虫!


原本黑黢黢的下山小道忽然不那么可怕了。我们被一只接一只的小光点护送至山脚。后来我才知道,就在这座山的一角,有一片专门留给萤火虫的池塘。


而在深圳,这样看似微小的改变,正在许多角落悄然发生,重新定义着一座超大城市与自然相处的方式。


1/减法


当公园学会“不做什么”


不是所有“兰花”都长在深山老林或高脚花盆里。在华南地区草坪上就藏着几种野生兰科植物,它们矮小、朴素、极易被当成杂草清理掉。


2月到3月,只有几厘米高的线柱兰顶端开出一串白色小花;四月前后,轮到绶草,紫红色小花螺旋着排列在花茎上;美冠兰先开花后长叶,叶片和印象中的兰花更相似,只要能在割草机下幸存,就会长成草坪里的“大个子”。它们被称为华南的“草坪三宝”。


但在整齐划一的城市绿地里,它们极难见到。反倒是在水库外坝坡、道路中央分隔带或者废弃园区的草坪里,更容易找见它们——因为这些角落不打药、不除草、不频繁修剪,也不常翻土。在上海的小区、浙大紫金港校区、内蒙古伊金霍洛旗等已有养护人员意识到本土小野花的存在,而减少除草和修剪,对绶草“手下留情”的案例。


在福田红树林生态公园,这套“减法”已经默默运行了很久。公园绿化谢绝了农药与除草剂,仅在水渠等蚊蝇孳生地进行局部物理消杀;每年的3-5月暂停修剪草坪,枯枝落叶不再被清扫一空,园路也不会全面混凝土硬化。正是这种“克制”的管理,让公园容纳了5种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动物、39种国家二级保护野生动物,以及上千种植物与昆虫。


这契合了正在全球兴起的一种生态理念。无论是“再野化”(Rewilding)还是“生态园艺”(Ecological Gardening),都强调高度人工化的城市绿地养护应从精致走向低干预,适度允许一部分草坪野化、留存本土野花,服务传粉昆虫,恢复生态过程,重新联结人与自然。


做减法不需要庞大的资金投入,需要的只是一份对自然的克制与尊重。



2/共栖


从“为人设计”到“万物安家”


2025年深圳建成5座“共栖花园”,它们不仅是依托乡土植物、生物友好装置而营建的小微生态空间,更是一场市民与自然的深度对话。社区居民、志愿者、学生与专家共同参与设计和建造,建成后再由志愿者进行长期生态监测——一座公园一旦倾注了人的温度,就会有无数双手自发地去呵护它。


深圳湾公园内的共栖花园是一套给动物的“安居工程”:蜜源植物是蝴蝶的自助餐厅;高矮错落的灌木丛给鸟藏身和筑巢;石缝与枯木成为昆虫的城堡;再挖出一汪浅浅的淡水池塘。花园不大,但八成以上是本土植物。这里还收集利用雨水,用绿化垃圾做堆肥。小花园建成后,白胸苦恶鸟成了水池的常客,斑腿泛树蛙在木麻黄上繁衍,各类蛱蝶在花丛间翩翩起舞。


深圳湾共栖花园(来源:红树林基金会公众号)


开头提到的笔架山那片留给萤火虫的池塘,是深圳首个萤火虫保育地,由福田区笔架山公园联合广东萤火虫保育协会专家团队,通过人工复育和生境营造等方式,尝试恢复萤火虫种群。为了它们可以生存下来,公园保留了原生榕树遮光、削减灯光干扰、溪沟改造为缓坡生态驳岸、疏通水体循环保障水质洁净;同时投放螺类、小鱼、蛙类构建完整食物链,搭建闭环小微湿地生态系统,为萤火虫幼虫提供稳定食源与湿润栖息环境。这片区域里还长着国家二级重点保护植物——野生水蕨。到2026年笔架山的萤火虫已经形成了一定规模。


这种“为万物设计”的视角,正在从微观空间进入更大的城市规划尺度。


长期以来,城市空间的设计逻辑以人的需求为中心:道路服务交通,建筑服务居住,公园服务休闲。但近年来,国际上出现了一种新的设计趋势——将动物和其他生命形式重新纳入城市设计过程。德国提出的“Animal-Aided Design(动物辅助设计)”甚至要求设计者在项目开始阶段就明确目标物种,根据动物的生命周期需求反向调整空间。建筑不再只是人的容器,也可以成为鸟类、蝙蝠、昆虫和植物共同使用的生态基础设施。


这一理念也正在影响深圳的城市规划实践。在罗湖玉龙片区城市设计国际咨询中,中国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团队尝试从区域生态本底出发,将银湖山生态格局、生物迁徙廊道和生物友好型设施融入片区规划,使城市空间不仅满足人的活动需求,也为其他生命保留迁徙、栖息和繁衍的可能。


从公园里的“共栖花园”、萤火虫小型保育地,到城市片区的空间规划,“为万物设计”正在成为深圳探索人与自然共生的新方向。


罗湖玉龙片区城市设计国际咨询/项目组自绘


3/修补


城市缝隙里的生态微手术


在福田红树林生态公园,曾有一只大山雀把巢建在了路灯柱的通风口里。大山雀和鹊鸲这类“次级洞巢鸟”不会自己凿洞,在天然树洞稀缺的城市里,它们不得不退而求其次,选择中空的灯柱。但在灯柱中筑巢对鸟蛋和路灯来说都是一种风险。


公园没有驱赶,而是设计了“鸟巢路灯”,其中部分加挂可拆卸巢箱,将灯光换成琥珀色的低干扰光源,还在巢内装了摄像头。改造后的灯柱,成了大山雀和鹊鸲抢手的新家。


左:改造前鸟巢在灯柱里

右:改造后的灯柱(图源:果壳自然)


同样被温柔对待的,还有试图飞越玻璃幕墙的鸟类。2022年,腾讯员工发现了几只大厦玻璃幕墙下撞死的小鸟,经过调研又咨询过专家后,腾讯总部深圳滨海大厦在曾经坠亡过小鸟的玻璃上做了防鸟撞改造——贴上间距不大于5cm*5cm的波点图案贴纸,这样就能让鸟类更容易发现并避开玻璃幕墙。


城市生态保护的对象不再局限于公园和自然保护地,也开始拓展至建筑、道路等城市基础设施。


深圳坪山区的“万桥计划”则试图解决地面空间中的“水平阻隔”,陡峭的排水渠、硬化的挡土墙,对小型动物而言如同绝壁陷阱。为了让小动物们可以顺利地翻山越岭,官方和公众一起尝试改造这些人工构筑物:在集水井里搭起木质斜坡,在挡土墙挂上供松鼠、豹猫攀爬的菱形网,在排水渠旁砌出供两栖类逃生的通道。


这些看似微小的设施改造,构成了深圳“山海连城”的微观实践。


“万桥计划”麻雀坑水库试点

(图源:方向生态微信公众号)


4/规则


把善意写进城市法典


更令人欣喜的变化在于,这些源于善意与灵感的微观探索,正在被写进深圳的城市制度与管理标准中。当实践转化为规则,生态保护就不再仅仅依赖少数人的热情。


关于光:2023年实施的《夜间光环境区域限值》(DB4403/T 333‑2023),将红树林周边划为严格管控的Ⅰ类区;针对西涌暗夜社区,深圳还配套编制了专项光环境管理办法,并出台对应的市级地方光环境标准。


关于鸟:2025年发布的全国首个《鸟类友好城市规划与设计指引》,对重点区域的建筑高度、立面玻璃使用进行了约束;河套深港科技创新合作区也通过法定图则和生态环境管理清单对规划和建筑提出了鸟类友好的要求。


关于公园:《深圳市生物多样性友好公园建设与管养指引(试行)》将萤火虫暗夜栖息地等标准化改造纳入清单,福田红树林公园“无农药管养”的经验也被提炼为可复制的标准指南。


鲲鹏径-五园联通步道/刘美娇摄


放眼全球,北美是全球较早开展建筑鸟撞研究和政策转化的地区之一,美国和加拿大部分城市已将鸟类友好设计纳入城市规划管理、绿色建筑标准和建设审批要求,通过控制建筑玻璃、夜间照明和立面设计降低鸟撞风险。欧洲提倡“建筑生物多样性融合”理念。英国、德国、比利时等国家借助规划许可、生态评估及地方设计指南,管控施工活动带来的环境影响,落实受保护鸟类与蝙蝠的栖息地保护,并引导建筑采用人工巢穴、栖息孔洞、生态屋顶等生物友好构造。


从一个个微小尝试,到规划标准和管理规则,深圳正在探索一种新的城市生态治理方式。


结语


纵观这些故事,不难发现:生物友好型实践的执行者早已不只是政府部门,科研机构、企业、NGO、市民乃至学生都成为主角。政府的角色正从“唯一的建设者”,转变为出题人、规则制定者与底线守护者——开放空间、搭建平台,将具体的生机交还给社会与自然。


于微末处见真章,在缝隙间留万物。当人类退后一步,自然便重现生机;当管理放开一手,民间便涌动创新。这座城市的奇迹,本就始于对万物野性生长的信任与宽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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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南京大学生态学硕士研究生,工程师。兴趣使然的自然讲解员,入门级观鸟爱好者。主要从事生态环境保护修复研究及规划编制工作。参与分院深圳都市圈一体化研究,参与《深圳红树林湿地博物馆项目展陈设计》《深圳市罗湖玉龙片区城市设计国际咨询》《呼和浩特市生态系统专项规划》龙华区国土空间规划环境影响评价》《陕西秦岭北麓主体山水林田湖草沙一体化保护和修复工程项目(蓝田县)总体规划编制》等项目。


参考资料:


[1]https://mp.weixin.qq.com/s/DhUMMp4wi_YUw2EASOm-BQ


[2]为了小区草坪上的绶草,我让物业停用了除草剂_风闻


[3]珍稀绶草现身生态公园(原母亲公园)印证城市优质生态环境_伊金霍洛旗人民政府


[4]红树林基金会(MCF)


[5]https://www.plantlife.org.uk/campaigns/nomowmay/


[6]蝴蝶已入住,鸟儿在泡澡。这个共栖花园到底有什么魅力?


[7]走,夏夜到笔架山看萤火虫_深圳新闻网


[8]福田藏着4000㎡萤火虫秘境!深圳人:童年儿歌里的画面成真了!|我的深圳故事


[9]戎灿中,朱磊,尹玉柱,等.深圳城市公园灯柱中大山雀的繁殖生态[J].动物学杂志,2023,58(4):505-513.DOI:10.13859/j.cjz.202304004.


[10]https://mp.weixin.qq.com/s/fR3gH-SY1jyE9iM50g9ZSA


[11]深圳把“疯狂动物城”搬进现实!


[12]https://mp.weixin.qq.com/s/KaBhG5ZaIbGhhX3Yc9iCyg

频道: 社会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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