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数旗智酷 ,作者:唐鹏
绍兴书圣故里探花桥边,75岁的陈金敖因为在阳台前挂了七个葫芦也引来游客驻足打卡。而随着网络短视频与网红直播带来的汹涌流量,在绍兴即将因为七个“葫芦娃”而催生新的网红城市叙事的前夜,陈金敖在9月5日晚上将阳台棚架垂下的葫芦一个一个剪下。
当晚,绍兴文旅的官方账号发布了这段视频,并回应:爷爷考虑到大家太热情,会有安全隐患,也不希望简单的生活变味,今晚已将葫芦摘下,我们把安宁与清净还给两位老人,也衷心祝愿二老平安康健,顺遂无忧。
所以,不要去听信那些流量原教旨主义者的胡编乱造,好像这个世界的存在与一切价值都是拜流量所赐。这世界总有人不喜欢“流量”,他们只想睡个好觉……
如果我们回看7月的衡阳“炒粉爷爷”,相比绍兴,则完全是一个相反的剧本。7月8日,湖南衡阳县67岁的万树丰踩着碎步颠锅炒粉的视频刷屏,单条点赞超过45万,网友喊他“湖南人自己的鸡排哥”。接下来的剧情是标准的“接住流量”模板:文旅部门帮他升级摊位,特意清理出更宽敞的场地,冷风机、志愿者、服务台、医护人员、城管公安全部配齐;县政府随即宣布“五免”政策,免费嗦粉、免费游景区、免费停车、免费住宿、免费品特产,国有A级景区免票,机关事业单位的停车场在非工作时间向游客敞开。
两座城市,两位老人,两波流量。一个接住了,一个放手了。
如果你去梳理那些网红城市的生成逻辑,你会发现,通过流量来制造城市偶像或场景似乎正在成为一种塑造城市精神代言人的方式。只是无论对于平台、用户还是事件的主角而言,这种方式都释放出各取所需、自成一体的解释。
对于平台而言,它需要新的对象和事件来织造新的情绪兴奋点,从而打造新的流量旋涡与用户活跃的新高地。对于用户而言,亲眼发现与亲手刷屏推选出一个住在自己隔壁的网红,会不自觉地萌生一种“主人翁”意识——他们会将算法之功据为己有地认为自己的点赞、转发就是为城市形象投出了自己的一票。
对于被平台选中的个体而言,大多数人对互联网以及流量都处于懵懂无知的天真状态,而当流量毫无征兆地袭来之时,最大的获益者都不会是他们自身,而是盘踞在本地无所不用其极的以流量为食的职业选手,他们会想方设法地用低成本将流量扒拉进自己早已设计好的商业圈套里。
每个城市面对山呼海啸的流量都会有一种眩晕感,这无关经验与能力,而是类似于成瘾性的神经刺激的信息与情绪会让城市及身处其中的人天然分泌多巴胺,剧本表演与点赞奖励之间形成一个相互依赖无法摆脱的关系,最终走向一种疲惫的双输局面。
我相信对于平台和已经架起了手机的短视频用户而言,“葫芦娃爷爷”无疑是一个优质的流量标的。但在影响了事件主角的心情,破坏了老人的睡眠,并发现存在可能的安全隐患之后,绍兴文旅的态度很鲜明:这波流量,爷爷我不接了。
“接住这一波流量”正在成为一种短视频时代的政治正确。而“懂流量”则成为这个时代的大智慧。
没有流量的城市,动用财政与资源制造流量,请网红、办节会、造热点,尚可理解为注意力市场里的常规竞争。可一旦流量从天而降,接住它就脱离了可选动作的范畴,变成一种义务:不接,就是浪费;不接,就是不懂流量;不接,就是捧着金饭碗要饭。在这套话语里,流量被默认成公共财产,接住它约等于对市民负责、对舆论交代。
很少有人会问:接住这波流量的代价与成本是什么?
城市文旅的网红化、流量化,本质上是对时间与空间的双重折叠。
绍兴建城两千五百年,书圣故里的魏晋风骨,兰亭的曲水流觞,沈园的钗头凤,鲁迅故里的人世间,这一切被压缩进七个葫芦的热搜里。城市几百上千年的积累,在一个时间节点上集中释放,情感被透支,内涵被抽空,兑换为一个短暂的流量峰值。这对于一座历史悠久、文脉绵长的城市而言并不具有吸引力,却可能具有“过度旅游”的摧毁性。
当一座城市的节奏开始被流量驱逐的时候,全城其他地方的客流与注意力都将涌向同一个坐标。游客奔赴的目标,说穿了只是手机屏幕里的一个定位。他们隔着河朝老人的窗户喊"爷爷",拍完照,发完视频,转身离开。城市在他们记忆里留下的东西,跟老人窗台上那七个葫芦一样,摘了就没了。
这样的流量,对城市而言近乎甘蔗渣式的消费:甜味被迅速嚼尽,剩下的纤维无人问津。一座长情的城市,经得起细水长流的到访,但经不起瞬时的、过度的情感透支。
现在,我们终于说到“流量的道德局限”。
面对两个都是六七十岁的老爷爷,城市如何选择附着在他们身上的流量,衡阳打出的是常规的城市流量牌,一顿操作猛如虎,开会游行又跳舞,绍兴是主动给这一波流量画上句号。但是,谁比谁更高尚么?我并不觉得。
长期以来游客“只登南岳,不入市区”,衡阳的城市文旅太需要一次破圈,希望通过一次国民级的流量热度将岣嵝峰、夏明翰故里、王船山故里等一并推介出去。在地级市的注意力竞争里,这套打法无可指摘。
而绍兴是一座拥有鲁迅、陆游、王羲之的城市,一座以黄酒和越剧闻名江南的城市,文旅家底厚到根本不需要把宝押在一个老人的七个葫芦上。流量对绍兴是锦上添花,对衡阳则是雪中送炭。
越是缺少流量自信的城市,越容易被流量绑架。这才是流量经济最残酷的分层:最需要流量的城市往往得不到流量的自然分配。当一座渴望流量的城市将个体的走红视为机会的时候,而投射到网红对象身上的光芒和压力是被忽略和消音的。
所谓“流量的道德局限”,其实就是:它只计算到达,不计算承受;只奖励“接住”,不理解“放手”;只看得见热搜上的城市,看不见热搜外每一个个体的真实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