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知著网 ,作者:编辑十号
「我们害怕自己不快乐,却又害怕自己快乐得没有意义。最后只能压抑地放纵,谨慎地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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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评书突然迎来了它的风口。
前段时间,评书艺术家李伯清“快乐经济”的十六字方针突然引爆网络——“耍中找钱,找钱来耍,找耍结合,以耍为主”。一时间,“耍起”从川渝方言的日常用语,变成了席卷全网的青年文化暗号。
但有意思的是,李伯清本人很快出来“降温”。他说这十六字方针,主要是说给退休的人听的,年轻人还是要以奋斗为主。

(李伯清的后继发言)
这个反转,恰恰暴露了问题的核心:为什么年轻人,会如此狂热地拥抱一套原本不属于他们的人生哲学?
“耍起”流行的背后,或许并不是年轻人的偷懒宣言,而是一代人被意义焦虑压到喘不过气时,本能地寻找的呼吸孔。

在“耍起”流行之前,我们为这个时代取的名字,叫“大压抑”时代。
在李安的电影《喜宴》里,有一个很经典的场景。生活在美国的男主角伟同,为了应付台北父母的一次次逼婚,选择和主角葳葳办一场假婚。在婚礼上,不断有宾客极尽所能地用婚闹刁难这两个逢场作戏的假情侣。然后,李安自己出现在画面里,说出了那句经典的台词。
纵观李安的电影,这种文化里的压抑,几乎是他创作的主旋律。《饮食男女》是一个大家庭在责任重压的崩溃,《卧虎藏龙》是一个向往自由的灵魂,对规则和秩序的反抗,《色戒》则是个体对宏大意义的解构。
而我们喜欢李安的作品的原因也就在这里。因为这种弥漫在他的作品里的压抑,是一种我们太懂的感受。
在儒家文化圈辐射的文化地区里,一个人的感受,往往并不那么重要。因为在个人之上还有家族,家族之上还有国家。一个人从出生起所背负的,就是天下兴亡的责任。
因此,在礼法和社会规则的约束下,我们开始学会延迟自己的满足,懂事和成熟地将自己欲望的优先级不断挪后,直到压抑成为习惯,忍耐成为品德。
而这种文化,其实是一套由地理因素影响的系统。作为华夏文明的核心地带,黄河中下游的冲积平原土地肥沃,地势平坦。这种环境最重要的影响,是带来了可预期的未来。因为农业周期、宗族秩序、社会规则都相对稳定,所以“明天”大概率会来。于是,人们才共更容易将“今天”作为资本,来投资“明天”。
而诞生了“耍起”文化的川渝地区则恰恰相反。尽管四川盆地也有“天府之国”的美誉,但是因为处在板块交界的地震带,所以自然灾害频繁。又因为“十里不同音”的复杂地势,导致很容易有流寇和强盗流窜。同时,像是宋元之战、明末清初张献忠之乱、三藩之乱,都造成了人口锐减,以及“湖广填四川”这样的大规模移民。

(历史上的“湖广填四川”释义图)
在这种背景下,往日的积累,很有可能被地震、战乱、迁徙,一次性清零,让“明天”变成一张难以兑现的支票。因此,川渝地区的人民,才更容易选择尽快地兑现“今天”。“耍起”,也才成为他们的人生信条。
在人力有限,科技并不发达的时代,这种由地理区分的文化习惯,很容易形成视角的分野。但是,在这个区隔被打破的当下,当“大压抑”的文化惯性,随着历史和文化覆盖到更广阔的人群后:为什么是“耍起”,成为了那个被全网拥抱的出口?

在“大压抑”和“大耍起”,这两种跨度极大的文化之间,夹着当代人一种自我矛盾的焦虑。
大多数年轻人,其实并不一定生活在“大压抑”和“大耍起”的这两种极端。因为就像李伯清自己说的,作为还有无限潜能的年轻人,只为了“耍起”而存在的生活,或许也很容易陷入空虚和苍白里。
我们真正面对的困境是:我们总在投资“明天”和“今天”的游戏里举棋不定,最后两边都不落好,满盘皆输。
这种摇摆,其实显现在了当下流行文化的方方面面。每隔一段时间,我们似乎都会重新怀念过去十几年的流行音乐。

(相关话题的热搜词条)
对于华语乐坛来说,它们是周杰伦、孙燕姿、林忆莲等等歌手,共同创造的华语金曲时代。那个时候,电台、电视剧和广播循环播放的歌曲,构成了我们的童年回忆。甚至,有一些旋律,已经成为了某种肌肉记忆,嘴巴会先于意识,接住下半句。

(让人怀念的华语金曲时代)
而在欧美乐坛,也有不断迭代,但如今都有相当重的分量的歌手。千禧年,有Britney Spears,Beyonce这样具有开创性和历史意义的Icon,到了一零年代,也有Taylor Swift、Rihana、Katy Perry、Adele、Lady Gaga组成的“五大”的中坚力量,来填充我们的青春回忆。
那个时候的音乐,似乎足够经典、足够高质,以至于当下的乐坛再也无法重现那样的盛况。这背后,当然有音乐产业的变迁,像是Trap引领的去旋律化风潮,以及短视频的冲击,都让我们和十几年前,有了不一样的土壤。
但我们无法再拥有那个黄金年代的真正原因,或许是当下一套极为矛盾的审美系统。过去那个时代,创作并不为了深刻而深刻。很多歌,可能只是为了好听,或者表达创作者某一时刻的感受而存在。
但我们当下听歌,不再需要一首歌只是好听,我们还需要它足够有深度,足够有社会意义,最好还能足够私人和独特。但同时,当一首歌达到这些要求,我们又会觉得它不够轻松,不够大众,甚至可能再一次提醒我们,自己在生活里的疲惫。

(乐评机构pitchfork的评价体系)
这套审美体系背后,是一种带着文化惯性的自我矛盾。韩国导演李沧东在《燃烧》里借主角之口,把人的渴望分成两种:little hunger和great hunger。小饥饿,是生理性的,吃饱就满足;大饥饿是意义性的,永远填不满。我们这一代人,温饱早已不是问题,但那种“活着到底为了什么”的大饥饿,却把我们逼得团团转。
于是,在这个意义泛滥的时代,我们要将快乐也进行意义审查。快乐最好不只是心情上的愉悦,还要伴随着学识上的提升和涵养上的升级,最好能玩出个名堂。
像是早期受众面较小的播客,在声量逐渐变大之后,成为了“必出金句决心”的炼金房。各种艺人、博主跨界开播,其实并没有需要一两个小时讨论的内容,只为了拗出沉浸的姿态,表演自己的深刻。
当代人最大的痛点似乎也就在这里。我们害怕自己不快乐,却又害怕自己快乐得没有意义。最后只能压抑地放纵,谨慎地耍起。

流行文化最狡猾的一点,是会把自己深层的哲学含义,掩藏在轻浮的外表下。
在“耍起”之前,我们其实已经经历过很多次,看起来有着享乐主义内核的文化浪潮。去年有声势浩大的“躺平”,2024年有席卷全球的“brat”,再往前还有“丧文化”等等看起来悲观和消极的词语。
这些词语的背后,实际上是一代人不被允许、不被承认的欲望和需求。正因为在此之前,快乐被要求和赋予了太多价值,所以我们才会用一种极端的无意义进行反扑。从本质上,它们是对旧有束缚的叛逆和反抗。
近些年,我们总在怀念所谓的“经济上行时期”。那个时候,好像一切都蓬勃发展,一切都还有被许诺的未来。而当下,AI的发展在我们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淘汰重复性的实体工作,甚至,在我们不知情的情况下,AI的企业的恶性竞争,有可能毁灭人类的未来。

(一封AI工程师的辞职信获得了破亿的浏览量)
从物质上的资源争夺,到精神上的异化,这些伴随着科技进步带来的问题,已经成为了这个时代最大的症结。
但是,这个时代有没有赋予我们新的东西?
假如我们只把目光放到那些已然消逝和极端的地方,就很容易对一个时代以偏概全。这个时代真正珍贵的,是给了我们选择的权利。它意味着:我们很有可能因为自己的选择搞砸一切,但也有无限的机会去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
在小红书上,有一个叫做good news的账号。尽管建号时间并不长,发帖的数量也不算多,但它也在努力地传播,那些伴随着科技的进步被解决的难题。比如,在我们小时候总在提及的臭氧层破洞问题,之所以在近些年很少再被提起,是因为科学家已经找到了切实的方法“赛博补天”。

(Good news发布的good news)
而“耍起”之所以能从地方性的文化辐射到全国,也正是因为,过去统一的传播网络正在逐渐被瓦解为更小更围观的圈层,每个人都能透过搜索引擎,走向自己想去的地方。
在过去,因为技术和人力的限制,人类的文化基因很大程度上受到自然和历史因素影响。而现在,我们拥有了更大的自由,和更广阔的世界,能够敏锐地察觉到那些隐性的不公,也可以去作出由自己决定的选择。
李伯清十六字口诀的精髓,从来不在“忙”和“耍”的配比,而在于背后,那个关于自我选择的权利。无论是拼搏还是耍起,真正重要的,都是根据自己的状态,把“意义”的定义权拿回自己手里,把“快乐”的审批权交还给自己。
电影《完美的日子》里,有一个几乎什么都没发生的日常。主角平山是东京的一名公厕清洁工,每天的工作就是打扫、擦洗、清理。他没有积蓄,没有可以炫耀的成就。但他有一套自己的节奏——早起,开车上路,听一盘老磁带,在午休时用胶片相机拍树叶缝隙里的光。他不指望这份工作能给他什么“前途”,也不觉得自己在“苟且”。
这种生活状态,既没有上岸,也没有躺平。这些日子里的体面、秩序、干净,不是在追求什么意义,只是由自己选择了一套生活节奏。
而一个“完美”的日子,或许就是这样。不止压抑,不止耍起,从今天开始,我们只需要做自己。
(图片来自网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