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健闻咨询 ,作者:健闻咨询,编辑:李琳
今年上半年投保季结束,浙江省两城市的参保率在两年间分别下降了29.8%、42.4%。跌落的消息,掀起了惠民保的惯常焦虑。
参保率,是悬在惠民保头上的一根弦,焦虑一点就着的原因也在于,这两个城市的情况不是孤例。
惠民保进入存量时代后,参保率下滑是多地常态。根据业内人士统计,即便是在参保率长期领跑全国的浙江省,11个城市惠民保项目近三年的运行中,也仅有金华一市凭借其大病选缴模式的优势,参保率仍在逆势上升,其余10座城市均出现了不同幅度的下降。
但从另一面看,上述两城即便参保率大幅下降,参保率仍均保持在30%左右,这个数字高于全国很多地区,包括北京这样的一线城市。
只不过尚不强健的惠民保,每每稍显颓势,焦虑就会蔓延。有观点称,两地参保率骤降与当地医保局不再强推惠民保产品有关。业内也传出风声:医保将逐渐退出惠民保。
多位业内人士反馈,“医保方不会退出惠民保项目。”
《健闻咨询》了解到,这两地的参保率下降,主要原因系地方财政出资的惠民保团单数量减少。2024年,浙江省一改过去几年把惠民保参保率纳入对下级单位的绩效考核,因此近两年来,各城市的地方政府对惠民保真金白银的补贴,也随之收缩。
走出浙江,在经济较为发达的地区,医保方对惠民保的支持从未减弱,他们开放医保个账支付、一站式结算、官方宣传背书等举措,一如既往。
唯一的变化是,一些城市的医保局开始放手和松绑,让保司有更多的自由——在惠民保产品设计和运营上,允许推出多价套餐、收缩保障待遇到压低赔付率,部分惠民保产品开始在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指导的方向下,正在向更贴近商保本质的方向转身。
一位自2020年惠民保元年就参与一线的资深从业者说,当医保局参与度下降、惠民保回归市场化经营,项目参保量或许将迎来回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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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补贴退潮,医保不会退场
多位惠民保从业人士和研究学者均表示,“对于全国市场来说,浙江的情况不具备参考性。”
在浙江,这次退出的不是医保方,而是财政补贴和政府动员。
浙江省是惠民保领域中一个极特殊的存在。这项工作曾被视为建设共同富裕示范区的重大改革项目,在政府强大的推力下,浙江省丽水市参保率5年来参保率稳定在80%以上,2022年~2024年超过90%;湖州、绍兴等城市2022年~2024年间参保率也在稳定在70%左右。
如此超高参保率,几乎是一种无法复制的奇迹。
即使在经济发达的上海,在参保人数最多的2021年,参保率也仅为38.49%;参保人数持续上涨的北京,2026年的参保率约为24.5%。
浙江的奇迹,其背后是各个城市的政府,多年的买单和支持。
杭州、宁波等地对困难人群由财政全额资助参保,部分经济条件较好的村集体也为困难人群或老年人提供补贴。这类团单在部分地区曾占参保总量的10%~20%,是行政推动期覆盖面快速扩大的重要支撑。
相关知情人介绍,这些团单大幅收缩,是浙江部分城市惠民保参保率明显回落的原因之一。
“财政资金资助参保,是地方政府在民生实事考核框架下,为扩大惠民保覆盖面采取的阶段性手段。”该人士表示。在浙江之外,也有少数地区曾出台过相关补贴政策。例如,上海市奉贤区在2023~2026年期间对五类特殊困难群体全额资助参保“沪惠保”,对其他奉贤户籍投保人员补贴50%。
参保率下降的原因之二,是自2024年起,浙江省政府明确取消对惠民保参保率的考核,各级政府对惠民保项目的支持政策也陆续出现调整,部分地区取消了政府资助参保的补贴,开头的两市便是其中之二。
惠民保从业者张琪(化名)介绍,“失去地方政府财政补贴后的浙江惠民保,只是回归到了更加市场化运营的状态。”据了解,上述两市参保率大幅下滑后,仍高于30%。
由地方财政出资购买保单,并非长期可持续的发展方式。
有些地区是在上级政府部门的考核压力之下,为了提升参保率不得不采取这种方式,但实际上很难承担惠民保带来的额外经济压力。张琪透露,浙江省一些村集体在保司购买的团单实际是“先用后付、不用不付”,为村民投保时并未付款,“保险公司要从年头催到年尾,一直到当年度的赔付都结束了,村集体才会支付已经出险的那部分保单,其余的继续欠账。”
这些政府购买的团单不属于保司眼中的“优质”客户,反而会带来更高的赔付压力。
据保险行业从业者龙格的测算和统计,政府团单在各地惠民保参保量中通常占5%左右,但赔付金额却占整体理赔金额的15%~20%。
另一方面,南开大学金融学院养老与健康保障研究所所长朱铭来也指出,在审计角度,财政资金的这笔支出可能存在风险,惠民保终究是商保产品,地方政府用财政资金为居民购买或补贴保费,属于财政资金用于商业保险产品,“如果审计严一点,或许就会认为不应该动用这个钱。”
虽然政府财政真金白银的补贴开始减少,但惠民保的另一个重要支持方——医保局仍旧发挥着重要作用。
医保局开放医保个账购买惠民保、开放一站式结算系统和部分数据接口、允许保司使用医保经办网点和服务网络进行宣传参保、以医保基金采购的名义帮助保司向药企和器械公司议价等方面,持续为保司提供支持。
但值得注意的是,在北上广深、浙江这些地区的惠民保项目里,医保局扮演的角色和其他地区存在很大差别。张琪介绍,在这些经济发达的地区,医保资金较为充裕,能为保司提供更多帮助,相应的也会进行更多把关。
除了对项目本身提供的支持,更重要的是大量医保基金的经办和承办业务。
来自医保局的经办和承办业务,是一些保司每年保费规模和收入的重要来源,保司之间竞争十分激烈。医保局也善于利用这个优势,在部分地区,参加了惠民保项目的保司才争取到医保基金经办和承办业务的资格。“医保局账上的大额医保资金,本身就是资源。”
而在其他地区,医保局对惠民保产品的管控则开始慢慢放手了。
“孩子大了,想要更多的自由。”张琪这样形容双方的关系,一些地方医保局给惠民保提供的支持有限,既没有足够的能力辖制保司,也做不到彻底放手,“就算孩子叛逆,一些基础的支持该给还是要给的。”
影响医保局与保司之间“此消彼长”的,还有一个新角色——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
2025年7月,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下称“金监局”)办公厅发布《关于推动城市商业医疗险高质量发展的通知》(下文简称745号文件),明确提出遵循风险对价原则,根据年龄、性别、健康状况等因素探索责任分级和费率分组,提高产品适配性。
在业内,这份文件被惠民保从业者们视作医保局和金监局权力交接的信号。
张琪表示,保司和医保局只是合作关系,金监局才是直管部门。金监局释放出了参与惠民保管理工作的明显信号,保司自然会倒向金监。
更何况,金监局现阶段对惠民保的管理思路,要求其回归“商保产品本质”,一定程度上是为保司松绑。
“保司会在与医保局的不断试探、拉扯中明确对方的底线,逐步争取自身对惠民保产品的掌控权,比如推出套餐、调整特药目录、压低赔付率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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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次赔付:医保局与保司之间的裂痕
如果说参保率下滑是浙江惠民保市场化转型的“表层信号”,那么强制二次赔付机制,是撕开医保局与保险公司深层矛盾的核心裂口。
在浙江省,除了惠民保的参保率,赔付率也远远高于其他地区。一位接近浙江省医保部门的相关人员徐惠枫(化名)介绍,当地医保局在招投标时,会将“85%以上的赔付率”直接写进合同,当年度赔付结束之后,如果赔付率未达到85%,则会启动二次赔付,直至达标。
在社会保障体系中,二次报销并无争议之处,但如果套用在商业保险中,却是完全违背行业逻辑的行为,会导致保司无法通过再保险的方式将惠民保的风险分担出去。
张琪表示,保司不是赔不起,但是会消耗公司的一般风险准备金,带来许多连锁反应,“相当于这家公司背的债更多了、风险评级可能会受影响、对股东承诺的预期收益可能会变少。这才是真正惹毛保险公司的问题。”
商业保险的本质是一份保司与投保人之间的合同,赔付工作应该参照合同里约定的标准来开展,即便实际赔付率和预期有差别,也不应该在保险合同生效期间修改标准。除了浙江,华东、华北等全国多地惠民保项目都存在二次赔付的现象。
在745号文件中,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明确提出不得违背商业保险经营原则,预先设定赔付率或设置基金池。经过保司与医保局的不断交涉协商,一些地区暂停了二次赔付,一些地区仍在实行当中。
徐惠枫表示,浙江省是把规矩定在前面,能接受90%的赔付率、接受二次赔付的保司,才来参与招投标。原因无他——在浙江省惠民保项目中,医保局仍是最强势的主导方。
于医保局而言,惠民保的定位是作为基本医疗保险补充的普惠型产品,“只能保本微利。”徐惠枫直言。
朱铭来也认为,一款得到政府部门站台和支持的惠民保产品,保司不应该从中赚取高昂的利润。
金监局的考量,则是如何让惠民保像其他商保产品一样可持续发展,如果保司长期承担亏损压力,这款国内参保规模最大的商保产品一旦陷入死亡螺旋,对行业带来的影响难以估量。
在惠民保业务一线工作的张琪表示,“赔付率一旦达到80%,就很危险了。”
她算了一笔账,保司经营惠民保的综合成本在保费的10%左右,其中包括税费、上划给总公司的费用;此外业务员的提成费用按照规定应该在5%以内,但地方上的分公司常会超额,为了完成业务指标、抢夺优质客户,甚至会将提成费用提到30%。
赔付率达到90%还能不亏本的项目,一般只有北京、上海的保司总部。一方面,在总部或总部附近的分公司,上划给上级公司的费用较少;另一方面,规模较大的项目固定成本会被分摊得更低。在地方上超支的提成费用,总部也会严格压死在5%以内。“所有项目都做到极致,才能不亏钱。”
对保司来说,这是一个十分吃力不讨好的工作,“做了惠民保业务,负责人只剩不停地道歉,对上级为业务亏损道歉,对下级为手续费太低道歉,对外为销售不达标道歉,日子很不好过。”
张琪透露,保司中做惠民保的团队,员工调离非常频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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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险是出路还是死局?
不论是医保局的“放手”,还是金监局的“插手”,最终都是为了惠民保的长远发展,避免产品陷入死亡螺旋。
拥有更多自由的保司,是否有能力带领惠民保走上一条更稳妥的道路?
按照张琪的预估,在部分中小型惠民保项目中,医保局对产品设计的参与度下降后,赔付率将不再超标,参保量也能维持稳定或略有提升。拥有更多自主权后,保司设计的商保产品会更贴近商保本质,像其他普通商保产品一样,凭借自身产品价值吸引参保人主动选择。
在产品改造上,保司们主要围绕分级赔付、分段设计免赔额,按年龄分段收费等方向开展,这也是金监局在745号文件中所倡导的方向,符合商业保险的逻辑,但与基本医保的老少同价、按医保等级赔付等逻辑却是相悖的。
“各地情况存在差异,有的医保局接受这种改造,有的反对。”成都市医保局便持反对意见。
成都惠蓉保自2020年上市以来一直定价59元,随着赔付压力不断上升,联保体有意上调2026年上线的新版产品价格,或者增设一款保障更全的99元方案。然而在经过多次权衡与博弈后,99元方案在发售前被叫停,只保留了59元的原版本。但张琪透露,在59元版本产品的调整上,成都市医保局已经向联保体释放了一部分自主权。
例如,在责任三:医保范围内单行支付药品、高值药品费用的报销上,2025年非既往症人群的报销比例为50%、既往症人群为20%,2026年则改为一致的20%。
朱铭来看好以团体参保的方式稀释风险,打破死亡螺旋。
他所指的团体参保,并非是政府出资为60岁以上老年人、特殊困难群体购买团单的形式,而是以企业或单位作为入口交费。
朱铭来指出,死亡螺旋产生的根本原因是惠民保市场中个人参保群体的逆向选择。以企业为单位进行参保,员工中的健康群体和不健康群体被纳入同一个风险池,逆向选择的情况将被大幅削弱。
2025年12月,江苏省苏州市发布了全国首款普惠团体医疗保险“苏职保”,分为720元与900元两款,保费可以由单位和个人共同负担,个人可使用医保个账支付,企业可以享受有关企业所得税优惠政策,单位投保面大于80%即可投保。其保障范围侧重自费医疗费用,覆盖了首版创新药目录的全部19种创新药,及部分苏州地产特药。
与之相比,苏州市发布的另一款普通惠民保产品“苏惠保”,基础款与升级款分别为99元和199元;省级产品“江苏医惠保1号”两版本价格分别为158元和258元。
张琪不看好惠民保的团险产品,近两年她明显感受到,企业没有余钱了,惠民保的企业团单客户正在大幅流失。
在团单卖的最好的地区,当地企业职工中一度有超过三分之一的人参保,其中大部分都是由企业买单。但近几年来,团单客户在整体参保量中的占比,已经从30%降至不足5%。
由企业和个人共同承担保费的方式,虽然减轻了企业负担,却可能受到不愿投保的职工抵触。按照苏职保的规则,单位投保面积超过80%方可参保,这是一个远超惠民保平均参保率的数字,仅靠职工自发参保,很难达到这样的水平。
“在对惠民保的管理上,金监局和医保局的标准完全不同。”张琪介绍,医保局注重产品的保障待遇和赔付率,金监局则更重视产品的可持续性与投诉率。在她看来,强制职工参保的团险产品,和政府出资购买的团单一样不具备可持续性,较为年轻的职工本可选择性价比更高的医疗险产品,但购买了惠民保团险产品后,若保障体验与价格不匹配,或本身并无购买意愿却被单位强制参保,不满情绪最终会转移到产品上,转化为对惠民保的投诉,最终影响金监局对产品的评价。
在惠民保产品的未来发展方向上,政府、学界、业界各方的观点仍存在差异。当医保局放松对惠民保产品的管理之后,不再有人对保障待遇、赔付率作出明确要求,参保人的权益又该由谁来保障?
张琪说,“客户会用参保量和续保率投票,选出真正符合需求的产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