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医学界 ,责编:汪航,作者:科学·专业·善良,原文标题:《全球首例!渐冻症RNA定制疗法来了》
一名患渐冻症的医生接受定制治疗一年后,部分功能指标改善。
如何理解这项医学前沿成果,“医学界”请教了北京大学第三医院神经内科樊东升教授。
一名患有罕见遗传类型渐冻症的医生,在接受定制药物治疗一年后,部分功能指标有所改善,仍在继续行医。
9月18日,《自然》报道了这项治疗探索:美国梅奥诊所团队与非营利机构n-Lorem基金会合作,针对这名患者携带的CHCHD10致病变异,开发了一款靶向RNA的反义寡核苷酸药物。
相关研究发表于知名学术期刊Med,报告了这名患者接受治疗后12个月的观察结果。虽然这项研究仅有一名受试者,但《自然》援引研究人员的评价称:“这些早期结果令人振奋,为开发更多治疗罕见突变所致神经退行性疾病的疗法奠定了基础。”
北京大学第三医院神经内科樊东升教授告诉“医学界”,患者用药后各项指标虽然轻微下降,但不可能完全逆转。单个患者的变化尚不足以确立疗效,未来仍需更多临床证据验证。

为一个人造一款药
渐冻症的医学名称是肌萎缩侧索硬化(ALS)。
这是一种进行性神经退行性疾病,脑和脊髓中的运动神经元受损,患者逐渐出现肌无力、肌肉萎缩,吞咽和呼吸功能也可能受到影响。目前,疾病仍无法治愈,治疗选择有限。
在部分患者中,基因检测能够找到致病线索。此次受试者携带的是CHCHD10基因的p.Arg15Leu变异。该基因编码的蛋白参与维持线粒体结构与功能,相关致病变异可能使蛋白产生毒性作用,进而损伤神经元。
“渐冻症属于罕见病,和CHCHD10基因突变有关的病例更是凤毛麟角。”樊东升教授表示。这意味着,即使找到了值得研究的靶点,面向这一小群患者开展药物研发,也面临与常见病不同的现实条件。
既然异常蛋白可能参与致病,减少其生成,能否减轻神经元损伤?围绕这一思路,梅奥诊所团队与n-Lorem合作,从320个反义寡核苷酸候选分子中,根据特异性和临床前安全性等标准,筛选出nL-CHCHD-001。
在随后开展的开放标签单人研究中,患者于12个月内接受6次鞘内注射,即通过腰椎穿刺将药物注入脑脊液。前3次每次50毫克,后3次每次75毫克。研究团队持续评估患者功能、认知、生活质量、呼吸功能及生物标志物的变化,同时监测安全性和耐受性。
其中,一项受到关注的结果是血浆神经丝轻链(NfL)水平下降。NfL是反映神经轴突损伤的生物标志物,可为观察ALS患者的疾病活动及治疗反应提供参考,但不能单独用于判断临床获益。
治疗前,这名患者的血浆NfL略高于正常水平,治疗后下降约50%,进入实验室参考范围。这提示神经损伤相关指标出现改善,但不等于已经受损的神经元得到修复,也不能据此判断疾病已被逆转。
患者的临床表现也有一定改善。肌萎缩侧索硬化功能评定量表修订版(ALSFRS-R)评分从33分升至36分。该量表用于评估患者日常功能,分数越低通常表示功能受损越重。呼吸评估中,肺活量由预计值的48%升至55%,认知和生活质量评分则保持稳定。
安全性方面,观察期内未发生严重不良事件。给药后出现的头痛和乏力为轻至中度,脑脊液安全性检查未见明显异常。对于这名仍在行医的患者,这些变化提供了继续随访的理由,但一年观察还不能回答长期疗效与安全性问题。
“结果没有好到特别理想的程度。”樊东升教授告诉“医学界”。在他看来,这份结果需要放回研究设计中理解,目前仅有一名患者,没有对照组,很难排除其他因素对观察结果的影响。
“给予治疗后,患者在各个方面都会得到更多关照,支持也更细致,这些可能会影响到疗效。一个病人的代表意义是有限的。”樊东升教授指出。
研究者也将结果表述为:治疗与生物标志物及临床表现的稳定或改善存在时间上的关联。这项研究首先验证了个体化治疗的可行性,并提供初步获益信号,尚不能据此认定药物能够阻止ALS进展。
它为何不同?
要理解这款定制药物,需要先了解它所属的技术类别。
nL-CHCHD-001是一种反义寡核苷酸(ASO),属于靶向RNA的治疗方式。与改变DNA序列的基因编辑不同,它干预的是基因表达过程。
细胞制造蛋白质时,会先把DNA中的遗传信息转录为RNA,再据此合成蛋白。ASO是一小段人工合成的核酸,能够与特定RNA序列结合,通过促进目标RNA降解,减少CHCHD10蛋白的生成,以期降低其毒性影响。
需要区分的是,它并非只减少突变蛋白。nL-CHCHD-001采取非等位基因选择性策略,会同时降低正常与突变CHCHD10的表达。正常蛋白减少是否带来长期影响,仍是需要追踪的问题。
由于药物没有改变致病基因,这种治疗也不能被理解为一次给药后永久纠正病因。如何通过持续给药维持作用,怎样确定剂量与间隔,都需要结合疗效和安全性观察进一步研究。
在ALS领域,ASO已有临床应用先例。托夫生注射液于2024年9月在我国附条件获批,用于携带SOD1基因突变的成人ALS患者。
樊东升教授指出,托夫生与nL-CHCHD-001的作用思路相近,主要区别在于靶向基因不同。
此次探索的特点,在于把这一技术用于患者更少的遗传类型,并围绕具体病因推进药物开发。“我有一套方法,你告诉我突变位点在哪儿,我为你设计。”樊东升教授据此概括个体化治疗的思路。
但他也提到,专门为患者定制药物,费用问题不可回避。能否完成分子设计,只是这一模式的起点。
未来,药物能否安全进入人体,是否带来持续获益,以及患者能否长期获得治疗,同样决定了它的临床价值。
定制药物,能走多远?
在nL-CHCHD-001之前,“为一个人造一款药”已有先例。
2019年,《新英格兰医学杂志》报道了为一名巴滕病患儿定制的ASO药物milasen。研究团队在首次接触患者后一年内启动给药,观察到癫痫发作减少,但未证明疾病得到治愈。
这种模式能够推进,与ASO技术已有的积累有关。研究人员可以借鉴既有药物的化学修饰、制造与给药经验,再根据目标RNA设计新的序列。不过,换一个靶点,仍需重新验证药物作用和安全性,并非改几个碱基就能直接用于患者。
从这一角度看,个体化治疗值得期待的,是将既有技术和研发经验用于新的患者,减少重复探索的环节。但平台经验能够借鉴,不代表不同药物的效果可以相互替代,每一项治疗仍需接受临床检验。
两款药物也体现了不同的干预策略:milasen用于调节异常的RNA剪接,nL-CHCHD-001则旨在降低目标基因表达。
因此,找到致病变异后,还需弄清具体机制,才能判断哪一种干预方式适合患者。
除了技术路径,定制药物还需要可持续的支持方式。樊东升教授指出,患者群体过小,意味着传统药物研发难以通过销售规模收回投入。即使只服务极少数人,筛选、安全性验证、生产和临床随访等环节,也不能省略。
这笔投入也不止用于合成药物。对于需要持续给药的患者,后续监测、疗效评估与供药保障,都是治疗的一部分。捐赠和科研资助能够推动项目启动,如何让支持延续下去,则关系到定制治疗能否真正持续开展。
目前,非营利机构与科研资助正在尝试填补这一缺口。n-Lorem与哥伦比亚大学合作开展Silence ALS项目,为携带极罕见致病变异的ALS患者开发实验性ASO药物,并获得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资助。
根据基金会2025年3月公布的信息,11名获准接受nL-CHCHD-001治疗的CHCHD10相关ALS患者中,已有9人接受给药,包括梅奥诊所的1人和哥伦比亚大学的8人。
这说明,以单个患者为起点开发的药物,也可能用于其他适合相同干预策略的患者。
但治疗范围扩大,并不等于疗效已经得到重复验证。此次Med论文报告的仍是一名患者的结果,其他患者是否出现类似变化,需要相应的临床数据回答。此外,研发项目能够运行,也不意味着长期供药与费用问题已得到解决。
对于这项治疗探索,下一步需要积累的是更长时间的随访和更多患者的观察。功能改善能否维持,神经损伤指标下降能否对应长期获益,持续降低目标蛋白是否存在风险,以及何时开始治疗更合适。
定制药物让极少数患者的治疗需求有机会进入研发流程。这名医生患者一年后的变化,是值得继续追踪的起点,但能否转化为稳定、可持续的临床获益,仍需研究给出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