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互联网怪盗团 ，作者：怪盗团团长裴培
经济学常识告诉我们，经济增长有三驾马车：消费、投资、出口。中国经济，在2020年以前是投资+出口双轮驱动的；后来房地产不行了，基建高峰也已过去，就变成了出口单引擎驱动。去年中国贸易顺差突破了1万亿美元，在全球范围内是空前的；今年进一步增长也没有任何悬念。
在三驾马车当中，唯一一个从来没有当过中国经济“增长引擎”的，就是消费。“经济转型，消费内需崛起”，这个口号少说也喊了十几年了。前几年总是有媒体和分析师鼓吹“内循环”，所谓内循环就是以消费内需为核心，否则就谈不上循环。很遗憾，理想是光明的，现实是曲折的，因为内需一直存在结构性问题，所以内循环就一直没有实现。
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社零）数据一贯被认为是消费内需最重要的指标。今年8月的社零数据已经公布了，其中有些耐人寻味的现象：
8月单月社零增长0.4%，不算快，但是比5月的低点(-0.6%)要好；希望今年5月能够成为消费触底回升的一个转折点。
汽车类零售大幅下降，不含汽车的社零增长2.5%，好看多了；但是汽车内需的下降可能是持续的、结构性的。
乡村社零增长1.6%，城镇社零增长0.2%，前者显著高于后者，而且这个趋势已经持续好几个季度了。
8月上海社零同比下跌6.7%，北京社零下跌2.6%，在全国范围内也属于比较差的。
总而言之：乡村消费比城镇好，二三线城市消费比一线城市好。8月上海的社零数据是2024年11月以来的最差记录。公允地说，其中有一定的高基数效应——去年8月上海社零同比增长13%，创下了多年未见的纪录，今年同期有所回撤是自然的，不过回撤幅度还是稍微大了一点……
8月北京的社零数据好像比上海好看，然而去年同期北京社零下降了11.4%，也就是说并不存在高基数效应。去年北京社零的最高基数出现在10月，单月增长了12.6%，不知道今年10月的情况又会如何？中秋+国庆的超级长假，有可能提振北京消费吗？
我们会直观地认为：在经济增长放缓的时期，“富人”的日子比一般人好过，新兴行业的日子比传统行业好过。在中国，富人和新兴产业从业者显然都集中于一线城市，理论上他们的消费能力是最不受影响的。但是现实数据恰恰与此相反。
有人会说：“新兴产业主要集中在杭州、深圳等地，不在北京、上海，所以后两者的消费不如前两者！”问题在于，这个判断是武断的。首先，新兴产业在北京、上海的富集程度很高，从大模型五虎到国产芯片四小龙，再到新能源汽车、具身智能……总部和主要用人基地位于北京和上海的并不少，毋庸一一赘述。就拿AI产业来说，有人说五道口附近是“中国AI的中心”，这话一点不假。新兴产业企业位于杭州、深圳乃至合肥的确实不少，但决不仅仅是位于这些企业。
其次，杭州的消费情况确实不错，1-8月社零同比增长2.1%，不含汽车更是大涨5.2%，堪称中国的消费模范城市。但是深圳的情况就不一样了，8月数据尚未公布，上半年社零增长是慢于全国水平的，不太可能在短期内出现戏剧性变化。至于很多人心目中的“新一线城市”合肥，今年上半年的社零数据也不太好看，比深圳更弱。
杭州的消费之强劲确实令人印象深刻，但它是单点的、不具备代表性。就算这股消费热潮是新兴产业驱动的，它也没有扩展到其他新兴产业聚集的城市。一线城市的消费，仍然是个老大难问题。
我在北京已经居住十多年了，对此体会很深。2020年以来，北京重要商圈的人气总体上呈下行趋势，只有少数亮点，例如重口称赞的朝阳合生汇、大望路APM等。传统的商圈，包括西单、王府井、国贸……从我的直观感受看，要么在走下坡路，要么只能持平。像世贸天阶这种已经完蛋了的反向指标，就不用拿来说了，谁能想到十年前它还是北京首屈一指的情人节、跨年夜胜地呢？
有一个合理的解释，那就是年轻人正在从一线城市回流二三线城市，其中一部分甚至回流到县域，从而把消费带走了。此时此刻，北京五环外的房子已经不限购了，放在三年前简直难以想象。新兴产业固然能聚拢一部分年轻人，但绝大部分年轻人还是在“传统产业”工作。年轻人的流动，造成了消费的此消彼长，也就是从一线城市不断下移。
前几天我刚从泰国回来，这已经是我最近两年第三次拜访泰国了（今年之内可能还有第四次）。后面三天在曼谷，本来想看几个景点，没想到一头扎进暹罗天地和百丽宫就乐不思蜀，每天步数都超过2万，还买了一大堆东西带回国。我的一个同样热衷于全球到处跑的朋友，对我感叹说：“曼谷的这些商业地产真是太好逛了，我觉得已经超过东京了。”
这其实有点不可思议。东京都市圈有近3000万人口，曼谷都市圈才500多万人口，二者的经济发展水平也不在同一层级。曼谷居然能支撑起这么多大型购物中心，而且还在不断新建（例如近年落成的One Siam,我还没去过），依靠的当然不是本地人的消费，而是数量多、消费能力强的外籍游客。
2025年，泰国入境游客人数为3297万人次，同比有所下降，主要受到了中国游客担心安全问题的影响。其实泰国入境游客的最高峰出现在2019年，达到3990万人次，疫情结束后一直未能收复当年的高点。但是整个泰国的常住人口也才7200万人，每年3000多万游客已经非常够吃了。何况在欧美的“老白男”心目中，泰国的崇高地位从未有所下降，这些“老白男”的消费能力和意愿都是非常强的。
中国的入境游客数量，则有两个指标：第一个指标是含港澳台居民在内的，去年高达1.55亿人次，排名世界前列，远远高于泰国、日本。不过这个指标有一定的迷惑性，要知道，每天从香港入境深圳、珠海等地的香港居民数量非常庞大，去年端午节深圳湾一个口岸单日就创下过入境14万人次的纪录。近年来大湾区一体化的势头日益明显，香港人回内地度假、采购乃至工作的非常多，而且每年会回来很多次，已经很难把他们算做“入境游客”了。
更精确的指标，是只算入境中国的外籍游客，2025年的数据是3517万人次，过去多年第一次超过了泰国，与日本（4268万）的差距已经很小。更重要的是，外籍游客入境人次终于超过了疫情前的水平（3200万）！其中有接近3000万人次，是通过免签方式进入中国的，可见这两年主管部门大力倡导的China Travel还是取得了一定成效。
就拿我的个人体验来说，今年以来，在北京街头遇到外国人的几率，是疫情以来的最高水平；我的几个朋友也有类似感触。其中很多似乎是来自俄罗斯及东欧国家的人。我去年在越南、今年在泰国遇到的一些聊的比较投机的欧洲游客，都明确表示在一年之内有拜访中国的计划，首当其冲的自然是北京、上海。如果他们真的来了，哪怕消费的再少，那也是纯粹的增量，对当前一线城市的消费内需可以发挥雪中送炭的作用。
问题在于：相对于泰国、印尼这些传统旅游国家，中国的硬件设施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对于外籍游客的“软件配套”还不够发达。老外没有支付宝、微信支付，搞不清令人眼花缭乱的国产互联网APP，也不太可能为了一次短期旅行去注册那么多APP并且绑定支付，这些已经被人提了很多次了。更重要的是语言，哪怕在北京、上海的繁华地段，服务业从业者的英语普及率也还是比较低的，就连英语菜单的普及率都堪忧。
附带说一句，前段时间又有网红学者语不惊人死不休，试图挑起“废除英语教育”的运动。中小学生该不该学英语，我此前的文章已经表达的很充分了。在各级主管部门大力提倡China Travel,欢迎老外来中国花外汇的情况下，至少在外向型产业里，英语的重要性是不断提高而非降低的。这个时候还鼓吹什么英语不重要，简直是逆历史潮流而动，恐怕是低级红、高级黑。
然而我们也得意识到：中国有14亿人口，是泰国的近20倍、日本的12倍。3000多万外国游客，对于泰国来说，是一笔重要的经济增量，甚至堪称消费产业的支柱；但是哪怕把他们全部平移到中国并保持消费水平，对中国经济的刺激也只是有限且局部的。就拿北京、上海来说，如果每年能再增加一两百万外籍游客，肯定有助于刺激目前比较疲软的社零总额，但这种刺激只是短期的而非结构性的。
如果要让旅游消费成为消费内需的支柱，中国每年恐怕得接收1-2亿外籍（不含港澳台）游客，实在太夸张了，再过很多年也未必能做到。去年全世界接收外籍游客最多的国家是法国，也才1.02亿人次，排名第二的西班牙只有9680万人次。
对于中国这样一个人口大国、经济总量大国来说，解决消费内需问题，尤其是一线城市的消费内需问题，在短期可以依靠进一步欢迎外籍游客，在长期注定只能依靠本土居民的需求。这是一个结构性问题，这么多年了，所有人都想解决，将来一定是要解决的，但还需要一段时间。只能说，任重而道远。
祝大家国庆假期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