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入脑机接口一年后,三位脊髓损伤患者仅获部分手部抓握改善,仍无法实现吃饭、穿衣等自理;技术尚处早期,康复漫长且效果因人而异。** **要点** **1. 手功能改善有限,自理仍难实现** 患者能徒手拿起水瓶、方木,但无法拿起筷子、完成穿衣等精细动作;目前脑机接口主要针对粗大抓握功能,距患者期待的日常自理还有明显距离。 **2. 部分患者出现下肢与二便等附加改善** 最早植入的老杨术后能捏起A4纸,腿部可动、二便恢复感知;李荣手指出现轻微活动,小远尿胀感知时间提前,但这些并非当前产品的训练目标,机制尚在探索。 **3. 康复训练漫长枯燥,效果存在个体差异** 患者每日需训练2—4小时,有人因进展缓慢中断训练后又重启;恢复程度与损伤严重程度、认知及配合意愿相关,是否出现平台期尚无定论。 **4. 脑机接口仍处早期阶段,临床应用路还很长** 现产品体积大、功能单一,多为单向采集信号;长期安全性是首要考量,半侵入式是折中方案,未来双向脑机及更广适应证需以年为单位持续迭代。
植入脑机接口一年后
2026-10-14 08:42

植入脑机接口一年后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健闻咨询 ,编辑:李琳,作者:程舟,原文标题:《植入脑机接口一年后:褪去科幻光环,离自理还很远,康复是一场漫长的日常试炼》,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第一次在患者群里看到脑机接口的招募,小远以为用上这个技术,能让人很快完全恢复。但医生告诉他,可能只是改善功能。


6年前,一场意外导致了小远脊髓损伤,此后他四肢瘫痪,胸口下失去知觉。2025年6月,小远在首都医科大学宣武医院做了半侵入式脑机接口植入手术,硬币大小的装置贴在颅骨外头皮下,电极片置于大脑硬膜外,调控右手运动。


脑机康复系统一个月后开机,他什么感觉也没有。当他“想”抓握、松开、保持, 脑电信号被捕捉、分析并传到戴在右手的气动手套上,带动手做出动作。第一次开机训练,他头上冒出一层薄汗。


植入脑机接口一年多,他日复一日地重复训练。但小远发现离自理还很远,甚至他没办法拿起筷子。


脑机接口是这两年政策、资本、临床三方共振的热门赛道。


今年被写入国务院政府工作报告,并纳入“十五五”规划,列为国家未来重点布局的六大产业之一;国家医保局为其单独立项价格项目,多省制定置入和适配的政府指导价。据公开数据,上半年国内脑机接口融资超60起,总额突破70亿元,单笔最高达20亿元;截至今年6月,国内临床试验注册中心纳134项注册临床试验,超20家医院设立脑机门诊; 今年3月,第一款产品在中国获批上市并开出首张处方。


但这项“黑科技”目前在患者身上的效果如何?很少有人探讨。


我们寻找了国内最早植入脑机接口的3位患者。他们都是脊髓损伤高位截瘫患者,处于肢体瘫痪、感觉消退的重重失能中,会出现继发性的并发症,缺少有效治疗方案,生活质量大受影响。一定程度上,他们是最需要脑机接口这类前沿的新技术去改变生活状态的人。哪怕是控制大小便、哪怕拿起筷子,都弥足珍贵。


但接入脑机接口后,“科幻”的光环和热度似乎没有带来颠覆性的梦境,还在早期阶段的脑机接口,与真实需求之间存在不小的距离。


拿起了水瓶,但拿不起筷子


脊髓损伤患者最期待实现的是自理,生活中最基本的事物都需要“动”手,手功能恢复是走向自理的第一步。


小远植入的是博瑞康公司的NEO,临床招募的是手臂能动、手指无法动弹的高位截瘫患者,主要围绕手部抓握功能恢复。据公司公告,已完成的32例临床中,随访3、6个月,主要观察指标脑机辅助ARAT(上肢动作研究量表)抓握响应率均为100%,其中68.8%的患者术后6个月单手徒手ARAT抓握评分提升超过6分。


训练一个多月时,小远已能不戴手套拿起当初拿不动的方木、只能握住几秒的圆柱,后来换成500毫升易拉罐啤酒也能徒手拿起。两个月后回宣武医院复查,已能拿起满瓶矿泉水送到嘴边,徒手倒水3次全部成功,还能用拇指和食指捏起小玻璃球。今年8月的一条视频里,他徒手拿起一瓶灌满沙子的矿泉水瓶——术前测评中,他还拿不起装着半瓶水的水瓶。


抓握的改善从数字落到现实,小远的生活却好像没有太多变化。


“我抓握一些东西感觉更轻松,却还是没法拿起筷子吃饭。”他们希望的“自理”往往指向吃饭、穿衣、上下床、洗漱这些最日常的小事,至此似乎还没法实现。


2020年,白欣因血管畸形导致脊髓损伤,去年6月做了脑机接口的植入手术。从抓不起到能抓住满瓶矿泉水,单手拿起此前必须双手捧的纸杯,牙刷抓得更稳,能够卡住筷子,抓握改善给她的生活带来微小变化。


但限制依然也无处不在。筷子能卡在手上,却不能用。吃饭时,白欣还是要绑上勺子或叉子。“看起来都是最简单最普通的生活小事”,她想完成的正是这些小事。


自理的需求有时集中在更特定的场景。


李荣2023年因意外脊髓损伤,2025年6月植入脑机接口。最近一次检测,他的抓握评分涨了十几分,右手大拇指、食指和中指可以在不戴手套时有意识轻微、缓慢地动动。他损伤程度相对轻,吃饭、洗漱原先不算难点,最希望改善的是穿衣环节,尤其是穿裤子,稍厚重一点的他都无法拽动。


小远最大的愿望是能自由出去玩。他需要留置导尿管,手指不能动,导尿还要家人帮忙,成了他出门的最大阻碍。“我这个手恢复到能动,能自己导尿,我就可以买个轮椅车头,到处跑着玩儿了。”每一件日常小事都要求手部完成更多精细动作,只有抓握的进步似乎并不够。


对他们来说,自理的实现,简单说来就是“手能动”。


宣武医院神经外科主治医师王逸鹤告诉《健闻咨询》,相较其他精细动作,抓握属于手部粗大功能,更容易恢复,抓握切入是考虑产品这个阶段更快获批与临床落地。


恢复感觉和控制,这可能吗?


高位截瘫患者丧失的不只是运动能力。损伤平面以下,他们同时面对无法自主活动的肢体与被剥夺的身体感知,包括消失或减退的温度觉、痛觉、触觉以及二便障碍——其中二便障碍是大部分脊髓损伤患者产生病耻感的主要原因之一。


恢复这些感知和控制,患者的期待甚至超越“能不能动”。


走进医院准备手术那天,李荣又犹豫了。做一个来月功课、不断查资料咨询后,他最纠结的是“在脑袋上开个口子,万一没作用,或者只恢复单手,值不值当?”


医生给他看了一个视频——最早植入脑机的一名患者已经能抬腿,想到可能对下肢和二便恢复带来帮助,“我觉得还可以赌一把。”


2023年,宣武医院为老杨植入脑机接口,这是第一个也是观察最久的案例,老杨的恢复不仅促成李荣做出决定,也给了医生提示和信心。


王逸鹤说,带动气动手套是这款脑机接口设计的观察终点,所有患者都能达标响应率,但他们更期望看到脱离脑机时真正的功能改善。最初老杨完全没法徒手抓握,术后半年能用两个手指拿起小酒杯——需要对指,跳出抓握范畴;最近他能用拇指和食指捏起薄薄的A4纸。随着脑机康复持续,他的腿现在可以动,二便也已恢复感知。


“自主功能恢复的机制还在探索中,国际上提出过赫布理论,指反复做一个训练,参与的区域会越来越集中,关系越紧密,就有可能出现神经功能重塑的现象。植入脑机的患者每天都要主动进行训练,平均训练2~4小时。”王逸鹤说,目前行业认为可能是脊髓出现一些功能重塑,导致自身功能的改善。脊髓功能重塑后,感觉和运动功能恢复是同时性的,可能带来下肢运动功能和二便的改善。


李荣下肢保留部分触觉,冬天气温低时对温度变化更敏感,触觉也更明显;腿虽不能动,他时常想象腿部发力,这种使劲的意图最近越来越明显。


腰腿力量的变化比手功能改善更早被小白感知到。


脑机训练没多久,用支具练习站立时,她就觉得腰和腿更能使出一点劲儿,支撑的胳膊也轻松一些。“能使劲”的感觉逐渐加强,但肌力检测上,腰和腿都没从原来的1级跨越到2级。今年2月她换上更小的运动轮椅,在家活动更灵活。


脊髓损伤最难恢复的是二便的感觉和控制。


此前膀胱尿胀时,小远会头皮发麻、出汗,基本感到胀立马需要家人导尿,晚一点就会漏尿;植入脑机两个月后,他感受尿胀的时间提前了几分钟,后面再没漏过尿。不过刚回陕西老家时他发生过尿路感染、较严重的漏尿,一度担心是手术后遗症,自那之后一直用药;他说不清这种变化是脑机还是新药的作用。


现阶段,下肢、感觉还不是这款脑机接口的训练方向和评估指标,这些功能恢复依然是一种可能性。


漫长、艰难的康复训练


康复训练是脊髓损伤患者功能恢复、预防并发症最重要的方式,通常半年内恢复最快,后期变成融入日常生活的锻炼模式。对我们的受访者来说,脑机康复训练是一项新系统任务,同样可能付出漫长时间,追寻不确定结果。


每次接诊,王逸鹤都能明显感到咨询脑机的患者,对恢复效果有很高期待。


“入组选择的都是经历规范康复训练后进入平台期的患者,他们没太多办法进一步恢复,对脑机的预期总是比实际产生的要高。”但不是所有患者植入后都会有自主功能改善,也无法预判每个人能恢复到什么程度,他总会适当降低预期。


刚做完手术,李荣有种“重生”感。他一直在积极康复:离开康复医院后每周去一两次康复门诊,在家安排满满训练日程,单是脑机康复一天就三小时,还重启轮椅到床、床到轮椅的转移练习。手指能动是最近两三个月才出现的变化,早期进展没有想象中快。被打击时,他总有一两天感觉“没希望”,但调整很快,翻翻恢复较好的案例视频给自己打气。“短时间内可能看不出来太大的效果,但只要它有效果,我就肯定会去练。”


高预期、回落、调整,他们在反复上演中逐渐接受脑机接口可能不会立竿见影。


“锻炼那么长时间还没有明显进步,但又必须天天锻炼。”脑机训练半年时,白欣陷入这种不耐烦情绪中,那时她每天上下午各训练一次、约三小时。


白欣是完全性脊髓损伤,传统康复三年没看到太大进展,之后回陕西老家没再专业康复,把生活中用手的每个场景当成锻炼。尽管还不能自理,脑机训练却是目前唯一给她带来进步的康复方式。在不耐烦中她选择继续:“一点小进步证明这条路还是能走下去,那就继续往前走。我也不知道能坚持多长时间。”


挫败偶尔让他们停下脚步。


有两个月,小远完全没训练,“没啥进展,我就不想练。”开机第三个月,他发现自己没法徒手拿起大方木和啤酒罐。工程师说,有一种可能:之前他的手比较僵硬,是用肌张力卡住物件,训练让肌肉柔软反而抓不住。


之后小远用加重的灌沙水瓶替代啤酒罐,练着练着,今年的一天他突然可以抓起水瓶。小远原先只在每天上午训练一个半小时,今年5月他恢复训练,延长到每天最少两个半小时。


关于恢复效果的差异,先后开展NEO和北脑一号两款临床、各完成9例植入的王逸鹤团队观察发现,恢复程度与认知功能、配合意愿及脊髓损伤严重程度相关,稍轻的患者恢复效果更好。


“现在我们只是开展了一些前期探索性工作,是小样本的观察结果,哪些患者能够获益,还没有形成经验性的共识。”他进一步解释,脑机接口和传统康复最主要的区别是大脑主动参与:传统康复靠被动活动肢体,患者易疲惫或怠惰,而脑机训练需全程主动参与才能完成抓握动作。“我们初步判断,随着脑机康复训练的延长,可能也会出现平台期,何时出现、状态如何现在还无法确定。”


而现实中,还有很多问题需要时间回答。


NEO的临床观察期是半年,宣武医院最近启动一项长期真实世界研究,随访时间延长一年。


3月,博瑞康给他们安排了包括左手抓握在内的新训练任务,寄来了左手手套,小远却把手套寄了回去——新项目中有些需要他人帮忙,他说自己不想麻烦他人。他给脑机训练定下的期限是一年,“我现在说不清,有时候认为意义不大,再练段时间右手,没有什么大效果,我可能就不练了。”


脑机接口造的梦,还有多远?


宣武医院院长赵国光把这一阶段的脑机产品比作八九十年代的大哥大:又大又沉、功能简单,比不了功能多样轻便的智能手机。


脑机接口的发展既关乎技术进化,也关乎临床应用的推进。在王逸鹤看来,主要部件的体积是现阶段面临的一大挑战:半侵入式脑机手术依旧会看到较明显的弧形切口,集成化、小型化是进一步优化的方向。


目前大部分在开发的脑机产品,电极只能采集不能刺激,缺少反向反馈路径——大脑发出运动指令控制外部设备,是单向的脑机接口。未来有没有可能设计有触觉反馈的手套,再反向刺激大脑,真正实现双向脑机接口,更完整地恢复大脑功能?这是电极材料需要探索的问题。


临床应用落地可能是脑机接口发展最关键的一步,验证技术可行性、探索使用场景,甚至成为资本押注的重要考量,而长期安全和应用范围是最核心的因素。侵入式脑机接口开放临床,植入的长期安全性是考虑的第一要素。


王逸鹤解释,最早进入临床的几款产品都采用半侵入路径,不需打开大脑硬膜,不会直接损伤大脑组织,也能较稳定地采集脑电信号,是最大程度保护脑功能的折中办法。


而目前已有侵入式脑机接口在开展临床。


王逸鹤表示,现在侵入或半侵入式脑机产品主要针对脊髓损伤的运动功能恢复,因为很多脊髓损伤患者大脑功能完全正常,采集到的脑端信号更真实。用于更多疾病以及视觉、听觉、高级认知、情感、记忆这些方向,也是未来由简到繁的探索方向。


相关探索正在进行:目前已有用于失明的视网膜脑机接口产品完成临床;宣武医院去年开展一项临床,“北脑一号”结合脊髓电刺激用于恢复下肢功能,患者从术前只能卧床到现在可以慢慢扶着助行器行走。“这些都需要长期迭代更新,我觉得路还很远。科技的发展、资本的投入,领域的进展有可能会很快,但观察节点依然要以年为计量单位。”


前阵子,李荣和家人去一个小公园,湖边土地湿软,轮椅陷进泥里。他来回调动轮椅、调整方向,把自己转了出来。家人当时离他不远,他没寻求帮助,还特意要求家人保持一二百米的距离。


在家时他发现自己养成一种依赖心理:把脚放回轮椅脚蹬子上这一个简单的动作,他可以自己抬起腿,但家人在身边他就不想动。他想摆脱这种依赖。


李荣的心态今年发生一些变化,经常想出去转转。康复训练曾经是他生活的主旋律:吃完早饭,一天的锻炼开始,脑机接口、腰部和下肢肌力、蹬车、站立架,几个小时飞快流过。


“生活特别单一,锻炼可能是永恒的。我也在尝试着往外走一走,滑轮椅的过程也当做锻炼。”天气暖和后,他几乎天天出门,最常去两三公里外一个小公园,早期家人跟着,后来他开始独自外出。最新的计划是尝试自己去坐地铁,“没有什么目的地,先上去再说。”


(小远、白欣、李荣均为化名。)

频道: 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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