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m Altman在专访中明确OpenAI与Anthropic路线分歧巨大,主张接受有限坏事但拒绝灾难性风险;他反对对落后模型发许可证,已停止政治捐款,并承认行业信任被搞砸。** **要点** **1. “务实中间派”路线:接受有限坏事,拒绝灾难** Altman认为AI走偏有两种方式——失控和以安全为名的权力过度集中,OpenAI要做两者之间的务实中间派。社会应当接受可理解的有限坏事以换取技术红利和自主权,但毁灭性灾难风险一次都不能发生。 **2. 与Anthropic核心分歧:技术归大众还是由实验室垄断** 最根本分歧在于是否该把技术交到大众手里。Anthropic倾向由单一实验室全权垄断并自上而下施舍红利,Altman认为这种trade-off不可接受,坚决反对给落后前沿一两代的模型施加许可制度。 **3. 安全立场:支持前沿测试但拒绝过度约束** GPT-6.1 Astra因内部对齐评估未通过而暂停发布。Altman强调支持第三方测试和红队演练,但保密协议必须被遵守;同时反对因防范前沿灾难而拖慢整个生态的开发脚步。 **4. 政治捐款与信任危机:已停止捐款,承认“搞砸了”** Altman本人已不再向任何政治候选人捐款,承认往政坛砸钱不能改善公众信任,行业里很多人听不进外界关切。总裁Greg Brockman此前2500万美元捐款在内部引发风波并公开道歉。 **5. 中国竞争与出口管制:领先但反对零和思维** OpenAI内部最好的未公开模型远强于任何中国公司的最好模型。Altman不赞同仅让美国人受益的芯片管制思路,认为AI权重可通过网络传输,单纯卡死硬件流动无法解决长远地缘问题。
Sam Altman专访:我希望美国领先,但反对只有美国人受益
2026-10-14 09:02

Sam Altman专访:我希望美国领先,但反对只有美国人受益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动察Beating ,编译:Sleepy,作者:动察Beating,原文标题:《Sam Altman专访:我们和 Anthropic 分歧很大,可以接受坏事但不能接受灾难》,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2015年2月25日,Sam Altman在博客里写下过一句话:超人类机器智能的发展,可能是人类存续面临的最大威胁。


十个月后,他和Elon Musk一起创办了OpenAI。


那年他30岁。再往前推,19岁从斯坦福退学创业,28岁接掌Y Combinator。2022年底ChatGPT发布;如今,它的周活跃用户已经冲破12亿。


2023年5月,Altman第一次走进美国国会听证会,主动建议成立监管机构,给最强的前沿AI发放许可证,必要时直接收回。半年之后,他在毫无征兆中被董事会罢免,又在几天之内戏剧性地重掌权力。


在整个硅谷,很少有人像他这样,被嫌跑得太快,又被嫌跑得太慢。


他一边造车,一边想着刹车。


前不久,POLITICO旗下《Decoded》栏目与Sam Altman展开了一场深度对谈。对话涉及白宫最新的超级智能行政令、与Anthropic的路线之争、被叫停的GPT-6.1 Astra,以及那笔在OpenAI内部引发轩然大波的政治献金。


动察Beating对访谈进行了精简与重构,并在文末附上了我们的一点观察。


Sam Altman的核心观点


  • AI走偏有两种方式,一是失控,二是以安全为名造成的权力过度集中。OpenAI要做两者之间的务实中间派。


  • “超级智能”比“人工智能”更准确,但听起来并不更温和,大多数人还会继续说AI。OpenAI没有改名计划。


  • OpenAI和Anthropic分歧很大。为了红利、自由和自主权,社会应当接受有限的、可理解的坏事,但绝不接受毁灭性的灾难风险。由旧金山一家实验室掌控技术、再分配红利,是完全不可接受的trade-off。


  • 主张只对前沿模型施加限制和测试要求,不支持给落后前沿一两代的模型设许可制度,哪怕这会导致一些坏事发生。


  • 往政治里砸钱不会让公众对AI感觉更好,行业里很多人听不进意见。他本人已不再给任何政治候选人捐款。


  • 应对蒸馏的手段都有代价,把产品收紧会伤害开放式的创造力;成本上涨主要来自硅晶圆等供应链,而非融资;IPO的前提是证明OpenAI能在新的监管和安全机制下高效运营。


  • OpenAI内部最好的模型远强于任何一家中国公司最好的内部模型;芯片出口管制沿用了上一个时代的思维;他希望美国领先,但反对只有美国人受益。


走偏


Q:Greg Brockman刚在白宫签了一份自愿安全协议。这究竟是一次实质性的安全转向,还是一场政治秀?


Sam Altman:我不认为这是形象工程。但我想说清楚一点,不管签不签,我们都会做。在眼下这个节点,公众显然希望从前沿开发者手里拿到一个准信。


我们创立OpenAI的第一天就相信,这项技术会强到今天这个地步,未来还会更强。能和同行一起坐下来是好事,但有没有一纸协议,我们该做的事一件都不会少。


Q:但外界的质疑在于密室政治,公众被排除在这些关乎未来的讨论之外,规则像是总统和几家科技巨头的闭门交易。据报道,这份协议最初是Mark Zuckerberg和Jensen Huang发起的,你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吗?


Sam Altman:完全没有。出台前的几个月里,我们一直在和同行保持高频沟通。


至于公众的担忧,我完全理解。在我看来,这项技术如果走偏,主要有两种走向。


第一种最近谈得很多,失控。我们做出了没有跟人类价值观充分对齐的系统,人类从此失去了对未来的掌控权。这种灾难必须防住。


但还有第二种走偏的方式,以安全为名,造成权力的过度集中。


如果我们给这项技术套上过于苛刻的枷锁,最后只有极少数公司、极少数寡头,甚至某一个超级大国能拥有它,结果同样灾难。公众会被剥夺本该属于他们的红利与自主权。


OpenAI想做的,是在两个极端之间做一个务实的中间派。往哪边倒都很诱人,但也都很危险。


Q:白宫打算签行政命令,正式把“人工智能”改称“超级智能”(Superintelligence)。你怎么看?


Sam Altman:这两个词我们私下聊了好几年。在我看来,人工智能早已实现了,甚至很多人觉得AGI也已经落地,或者近在咫尺。用“超级智能”未必能完全概括未来的剧变,但它确实比“人工智能”更准确。不过人们大概率还是会习惯叫它AI。


Q:那OpenAI打算改名叫OpenSI吗?


Sam Altman:暂时没这个计划。


不过很多年前,我确实有过一个念头,把openai、openagi和opensi这几个域名全买下来。当时的设想是,每跨过一个时代,我们就顺势换一次域名。


但品牌是有黏性的。有些可能发生的未来,最终没有发生。


Q:你一直在游说更严格的安全护栏,这和总统身边那些“监管是全球主义阴谋”的声音背道而驰。你和总统走得并不远,为什么他听不进去?


Sam Altman:他希望大家用上AI,但他更倾向于让企业靠自律解决问题。


如果未来证明我的担忧是多余的,中间什么灾难都没发生,不需要额外护栏,那当然是最好的结局。但随着模型能力继续跃升,社会迟早要面对那种系统性的冲击。到那时,要求刹车的声音只会越来越大。


缝隙


Q:很多加速主义者(e/acc)觉得被你们背叛了。他们认为OpenAI现在的监管诉求,本质上是在向Anthropic和Dario Amodei靠拢。在政策底线上,你们和亲监管的Anthropic究竟有多大分歧?


Sam Altman:我们之间的缝隙很大。


最根本的分歧在于,我们始终认为技术必须交到大众手里。为了换取技术带来的巨大红利与个体的自主权,社会应当接受一定程度的坏事发生。


旧金山有一派人认为,这项技术太危险了,必须由某一家实验室全权垄断,把一切锁死,再由他们自上而下地施舍红利。从人类自由和自主性的角度看,这是完全不可接受的trade-off。


如果非要做到零事故、零诈骗、零滥用,代价是扼杀所有人的使用权,我绝不接受这种方式。因为这项技术能带来的好事,比坏事多出成百上千倍。


我们主张轻度监管,潜台词就是全社会必须在试错中建立韧性。但面对真正的系统性失控,那种可能带来灭顶之灾的灾难风险,我们必须保持敬畏。


总结起来只有一句话,为了红利与自由,我们可以承受有限的、可理解的代价;但毁灭性的灾难风险,一次都不能发生。


Q:具体到监管条款上呢?


Sam Altman:最直接的分歧是,除了处于绝对前沿的模型,我们坚决反对对落后一两代的模型施加测试限制或牌照审查。即便这可能导致一些局部混乱,我也绝不支持给它们发许可证。不能为了防范前沿的灾难,把整个生态的开发脚步全部拖慢。


Q:加速派常批评OpenAI被内部的“末日论者”绑架了。去年那场短命的董事会政变,就被看作是这股力量的爆发。你们内部现在到底是谁在掌舵?


Sam Altman:我们从来不是那家末日论实验室。恰恰相反,我们是把工具推向大众最坚决的人,事实证明社会完全消化得了它。反倒是有些实验室的研究员一直在惊呼:千万别公开发布,人类根本不配被信任。


我喜欢OpenAI内部吵吵闹闹的文化。我们既反对盲目的末日论,也拒绝盲目的盲动。一个健康的组织,脑子里必须能同时容纳这种复杂性,而不是非黑即白。


预演


Q:今天有消息称,OpenAI解雇了三名安全研究员,原因是他们向第三方机构透露了保密信息。外界把他们视作吹哨人。这和你们一贯宣称的支持外部独立评估,不矛盾吗?


Sam Altman:我不评价具体人事。但有一条底线很明确,我们支持第三方测试与红队演练,但保密协议必须被遵守。


OpenAI在越权交互测试中比较GPT-5.6 Sol与GPT-6 Astra

图源:OpenAI Deployment Safety Hub


Q:今年夏天,你们的模型在外部网络出现了一些未经授权的越权行为,比如触碰了澳大利亚政府网站的非公开数据,甚至试图渗入美国教育部的系统。除了这些已经公开的,还有更严重的隐患瞒着外界吗?


Sam Altman:没有比这几起更严重的了。


有些细节还没公布,是因为涉及系统漏洞,我们需要给受影响的机构留足修补的时间,什么时候公开往往取决于对方。


但这恰恰解释了为什么不能搞极限加速。当模型出现了没预料到的边界行为,你必须停下来造防御。这不叫阻碍进步,这叫负责任。


Q:所以你们才暂停了新模型GPT-6.1 Astra的发布?内部评估到底测出了什么?


Sam Altman:具体指标不便透露。但在我们的对齐评估框架里,新模型不仅要比上一代更聪明,还必须更稳健、更能听从边界指令、更少出现意外副作用。


现在的模型已经被赋予了极高的权限。它能调取我的私人邮件、日常通讯和全部工作文档。如果我连它会不会越权都无法确信,我绝不会把它推给用户。


Q:关于类似越权事件,加州已有机构就Hugging Face事件起诉了OpenAI。在法律层面,你们应当对模型的自主越权承担无限责任吗?


Sam Altman:我不是律师,无法就现有法条做定论。但我的直觉是,整个行业未来确实需要一套专门针对AI训练期行为的新责任框架。模型在训练集群里失控了,责任究竟怎么界定?这是政策制定者该解决的难题。但不管法条怎么写,模型失控在工程上是不可接受的。


代价


Q:谈谈钱和政治。总裁Greg Brockman此前向政治行动委员会Leading the Future(LTF)捐赠了2500万美元,随后在内部Slack里公开道歉,承认这是一场“糟糕的干扰”,并叫停了后续捐款。你怎么看这场风波?


Sam Altman:那条内网消息我没细看。但我自己目前的原则是,鉴于AI如今身处政治风暴的中心,加上OpenAI与公共部门的合作越来越多,我已经不再向任何政治候选人捐款。


Q:可现在的硅谷正在掀起一场政治军备竞赛。Anthropic的创始人给安全派政客站台,另一边的投资人与科技巨头砸下数千万美元寻求松绑。这些资金在如何重塑公众对AI的信任?


Sam Altman:很显然,有些事情被彻底搞砸了。


公众对AI的好感度远没有达到预期。我完全理解这种抵触,人们一面觉得ChatGPT好用,一面又为自己的工作岗位感到深度焦虑;他们害怕寡头集权,同时又被一些骇人听闻的言论吓坏了,比如Anthropic的安全负责人公开发文,宣称人类有超过10%的概率会灭亡。


我极度反感这种贩卖绝望的做派。安全负责人的职责是动用工程能力把这个概率清零,而不是把它当成一个宿命般的数字挂在嘴边。


往政坛里疯狂砸钱,根本不可能改善公众的信任。行业里有太多人根本听不进外界的真正关切。但你问我怎么叫停这种军备竞赛?我不知道,我也没有这种权力。


杠杆


Q:转向供应链与全球竞争。OpenAI承诺在2030年前投入约7500亿美元构建算力基础设施。但现在的信贷市场风声鹤唳,你们甚至被供应商视作潜在的信用风险。融资成本变高了吗?


Sam Altman:推高成本的从来不是金融市场,钱依然在涌入。真正的瓶颈是供应链,硅晶圆、先进封装、机房电力,成本全是在这些硬通货上被拉上去的。


Q:IPO推迟到2027年,还会再改期吗?


Sam Altman:等我们积累了足够多的安全与合规样本,证明OpenAI可以在全新的监管环境下兼顾安全与超高利润率时,我们就会推开公开市场的大门。预计到那时,无论是安全机制还是财务模型,我们都会准备就绪。


Q:关于对抗性蒸馏,一些中国公司被指用你们的高阶输出以极低成本训练自己的模型,并在价格上倒逼你们。这会动摇OpenAI的护城河吗?


Sam Altman:局面很微妙。我们一方面在商业上跑得极快,另一方面时刻承受着开源、平替与蒸馏的夹击。


应对蒸馏的技术手段有很多,但每一种都有代价。比如我们可以彻底收紧API的暴露形式,把调用逻辑做死,但代价是扼杀产品本身的开放式创造力。我们不想被逼到那个角落。


Q:在前沿地带,你们领先中国同类公司多少?


Sam Altman:我们依然保持着明显的代差。很难用具体的月数去量化,但我可以说得很笃定,OpenAI内部最好的未公开模型,远远强于任何一家中国公司目前最好的内部模型。


Q:你怎么看持续收紧的芯片出口管制?


Sam Altman:我不赞同那种“只有美国人配享受红利、不让其他人用”的零和逻辑。


现在很多管控思路,依然停留在上一个冷战时代,把算力芯片当成制造浓缩铀的离心机来管。但AI是完全不同的技术物种,你完全可以在另一个国家把基座模型训好,然后通过一段网络光纤把权重文件直接传走。单纯靠卡死硬件流动,根本解决不了长远的地缘问题。


Q:如果让你挥一下魔法棒,你希望世界变成什么样?


Sam Altman:我希望美国拥有全球最强大的模型、最密集的算力和最健全的规则体系。但这绝不意味着只有美国人配从这项技术中分润。


观察:坏事的上限


做过五年YC总裁的人,大概很难不用VC的视角打量世界。


“接受一些坏事,换成百上千倍的好事”,就是一套很VC的算法。Power law是这个行业的第一性原理,一只基金里大部分项目会亏钱,少数几个home run把整只基金带飞。投资人可以容忍很多次失败,前提是每一次失败的downside都有上限,最多亏掉投进去的那笔钱。


Altman在监管上画下的那道分水岭,几乎与这条投资铁律严丝合缝。


版权争议、模型幻觉、被黑客当作跳板,这些都是downside有上限的坏事;而不可逆的严重失控与系统性崩溃,是downside击穿地心、没有上限的灾难。


前者可以被大度地打包进发展的大盘里慢慢对冲,后者却容不得哪怕一次误判。


难的是,坏事发生时不会自己报上downside。


一个模型在训练里用公开凭证登录了别人的网站,今天看是一起可以修补的事故,放到几代以后、能力强得多的模型身上,可能就是另一回事。Altman把这类事故叫作“未来的预演”,大概也是这个意思。GPT-6.1 Astra没过对齐评估,就被留在了门内。对一家一直在赶路的公司来说,这是一个不便宜的决定。


“民主化”是这场访谈里被反复提及的高频词。但剥开话术的外壳,Altman语境下的民主化,更确切的定义是“用得上”,每个人都有充沛的推理token,每个行业都能接入智能。


至于“管得着”,谁来定义对齐规范、谁手里掌握7500亿美元的算力集群、谁坐在前沿的模型牌桌上,答案同样没有悬念,必须是旧金山最头部的几家,最好是美国。


用得上的人越来越多,管得着的人始终很少,这可能是这个行业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常态。


对抗性蒸馏则是这种结构性矛盾的另一面镜像。产品形态越是开放、输出越是灵活,就越容易成为对手提取认知精髓的廉价养料;而一旦把防线收紧、把接口锁死,又会亲手扼杀技术生态里最宝贵的开放式创造力。


面对竞争,Altman的表述耐人寻味,他说不清领先对手几个月,只能强调OpenAI“内部最好的模型”远强于对方“内部最好的模型”。


在一个输出可以被蒸馏的时代,moat可能不在权重里,而在下一个版本出来的速度里。


“有些事情被彻底搞砸了。”这大概是整场对话里最不经修饰的一句真话。


人们狂热地使用ChatGPT,却对制造ChatGPT的那个精英圈层充满戒心与恐慌。饭碗、权力、末日,这几种恐惧没有一种能靠钱解决。往政坛里砸的公关费越多,公众就越相信巨头们在用金钱为自己量身定制特权。问到如何终结这场军备竞赛,Altman的回答是不知道,也没这个权力。


访谈的最后,聊到那部正在筹备的传记电影。传闻Andrew Garfield可能会在大银幕上饰演他。


Altman笑了笑说,他敢肯定电影不会完全符合事实,但希望它至少是个有意思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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